李洪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这一回是真的睡沉了。
李有财还攥着他的手,坐在炕边,一动不动。
那张老脸上泪痕还没干,眼睛却死死盯着儿子的脸,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。
沈雁端着药进来,看见这情形,轻声道,
“有财,让孩子睡吧,你也歇歇。”
李有财摇摇头,
“我不累。”
沈雁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林清河收拾好药箱,走过来,
“有财叔,人醒了就没事了,这几日先别让他下地,粥饭要稀的,少吃多餐,我开个滋补的方子,你回头去我那儿拿药。”
李有财这才抬起头,看着他,
“林四郎,多少钱?”
林清河摆摆手,
“叔,先记着,不着急。”
李有财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,数也没数,直接塞进林清河手里,
“拿着!这是你该得的!”
林清河低头一看,那钱袋沉甸甸的,少说也比寻常诊金多出一倍。
他正要推辞,李有财已经转过头去,又盯着儿子的脸了。
林清舟在门口接了一句,
“清河,收着吧,有财叔一番心意。”
林清河点点头,把钱袋收进药箱。
李有财又看向李大山和狗娃子,
“大山,狗娃子,帮叔搭把手,把洪武抬回去。”
李大山应了一声,和狗娃子一起上前。
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李洪武从炕上抬起来,李有财在旁边护着,一路护着往外走。
沈雁送到门口,叮嘱道,
“有财,有事就过来喊人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一行人渐渐走远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雁叹了口气,转身进屋收拾去了。
林清舟和林清河也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林清舟回头看了一眼,
李德正还蹲在墙根下,手里的旱烟袋早就灭了,他却一动不动,像尊石像。
“走吧。”
林清舟轻轻说。
林清河点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里。
院子里只剩下李德正一个人。
人走了,院子空了,可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,
黑矿,死人,塌方,爬了三天三夜....
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又走两圈,再走两圈。
沈雁从灶房探出头来,
“你转什么圈?跟拉磨的驴似的。”
李德正没理她,又走了两圈,忽然站定。
“我去趟杏花村。”
沈雁愣了一下,
“这会儿去?都未时了。”
“未时怎么了?天还亮着。”
李德正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
“这事不能再拖了。”
他抬脚就走,沈雁追到门口,
“早去早回!”
李德正头也没回,摆摆手,大步出了院门。
从清水村去杏花村,走的不是去镇上的大路,是翻山的小道。
山路弯弯绕绕,一个多时辰,到了。
申时刚过,日头偏西,阳光斜斜地照在村道上。
李德正拐过巷口,远远就看见周秉坤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。
那马车气派得很,黑漆的车厢,锃亮的铜饰,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,一看就是好牲口。
车旁还站着两个穿戴齐整的仆从,腰间挂着腰牌,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。
李德正脚步顿了顿,心里犯嘀咕。
这是有贵客?
他走到门口,正犹豫要不要进去,里头传来一阵笑声,是周瑞兰的声音。
“爹,您尝尝这茶,是文轩特意从县里带回来的,说是今年的新茶,外头买都买不到。”
周秉坤的声音也传出来,带着笑意,
“好好好,我尝尝。”
李德正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周家的仆从看见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,粗布衣裳,满是褶皱,鞋上还沾着泥点子。
那仆从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,懒洋洋地问,
“找谁?”
李德正压着心里的不快,
“我是清水村村长李德正,找周里正有事。”
那仆从撇撇嘴,进去通报了。
不多时,里头传来周秉坤的声音,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李德正整了整衣襟,迈步进去。
堂屋里,周秉坤坐在上首,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男女。
男的一身绫罗,腰间挂着玉佩,面容白净,手里端着茶盏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女的穿着讲究,头上簪着金钗,脸上带着笑,正往周秉坤碗里添茶。
是周瑞兰。
周瑞兰看见李德正进来,嘴角弯了弯,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李德正上前,拱了拱手,
“周里正。”
周秉坤点点头,脸上的笑淡了些,
“德正啊,有什么事?”
李德正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文轩和周瑞兰,面露难色。
周瑞兰看见了,轻笑一声,
“哟,李村长这是怎么了?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?”
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,声音不轻不重,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,
“难不成李村长说话,还得让我们屏退?比县老爷还尊贵些?”
徐文轩端着茶盏,眼皮都没抬,
周秉坤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干咳一声,
“德正,有事就说,没事就先回去,我这儿有客呢。”
李德正站在那里,粗布衣裳跟这堂屋格格不入,手心攥出了汗。
但还是闷着嘴没说话,一脸犟模样,
周瑞兰也没了好脸色,看着她爹说道,
“爹,我看你这里当村长的也是大官了,说些事我们这些老百姓听不得,哎,那我们就先走了。”
周秉坤急了,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,还要被李德正搅黄了,也黑了脸,
“德正,你有事就说,兰儿和徐公子都不是外人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
李德正认真的看着周秉坤的脸,只觉得他如此陌生,
自己如此作态,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,哎...也罢,看周瑞兰这摸样,里正跟他,已经不是一路人了。
这事,他不能不报。
李德正深吸一口气,硬着头皮开口,
“周里正,今儿个我们村出了桩事...有人在山上发现个逃回来的矿工。”
周秉坤眉头一皱,
“矿工?什么矿工?”
李德正把声音压低了,
“黑矿,被人拐进去的,干了大半年,矿塌了才跑出来,爬了三天三夜,爬回咱们这儿。”
周秉坤的脸色变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下意识看了看女儿和女婿。
周瑞兰放下茶盏,脸上的笑淡了,眼神却亮了起来。
徐文轩还是那副样子,像个透明人,
周秉坤想了又想,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几分犹豫,
“德正啊,这事.....我知道你是好心,可那黑矿,能在深山老林里开起来,背后能没人?
咱们小门小户的,得罪不起那些人,依我看....”
“这事,要不就咽下去吧,那人救回来就行,别的就当不知道。”
李德正心里一沉,
周瑞兰却笑出了声,
“爹,您说什么呢?”
她看着周秉坤,眼里带着几分嗔怪,
“那可是私矿!私采矿产,按景和律,抓住是要砍头的!这么大的事,您还想捂着啊?”
周秉坤愣了,
“那....”
周瑞兰没理他,转向李德正,
“李村长,你们村逃回来那人,可说了矿在哪儿?”
李德正摇摇头,
“没说清,他只说爬了三天三夜,从山里跑出来的,具体在哪儿,他也说不准。”
周瑞兰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她转回头,看向李德正,
“李村长,这事你就别管了,我爹会往上报的。”
周秉坤还有些犹豫,
“兰儿,这....”
周瑞兰笑盈盈地看着他,
“爹,您放心,文轩在县里认识人,这事交给我们就行。”
徐文轩终于放下茶盏,冲着周秉坤气定神闲的点点头,
周秉坤看看女儿,又看看徐公子,见两人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心里那点犹豫也就散了。
他转向李德正,摆摆手,
“行了,这事我知道了,你先回去吧,该怎么处置,我会往上禀报。”
李德正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家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拱了拱手,
“那我先回了。”
周秉坤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周瑞兰冲他笑了笑,
“李村长慢走。”
那笑客客气气的,却让人觉得隔着什么。
李德正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那两匹拉车的马甩了甩尾巴,打了个响鼻。
两个仆从站在车旁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他走出周家院子,走上村道,往清水村的方向走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暮色慢慢漫上来。
李德正加快脚步,往村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