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1章 买几刀纸(1 / 1)

五月初七,黄昏。

林茂源扛着药箱,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。

院子里静悄悄的,灶房飘出饭菜香。

他把药箱放在墙根,正要往屋里走,忽然听见后院传来动静。

他拐过去一看,一日不见,家里就大变样了。

后院的墙根下,那堆打了许久的土坯已经少了大半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两间半成的土坯房,已经砌到腰高了,齐整整地立在那儿,看着就结实。

林茂源走近看了看,伸手拍了拍那墙,土坯砌得密实,泥抹得匀称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
他点点头,脸上露出笑意。

“爹回来了!”

林清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林茂源回头,看见大儿子扛着一大捆柴从后门进来,身后还跟着老驴,驮着两大捆草。

林清山上午起屋子,下午就带着老驴上山,砍柴,割草去了。

林清山把柴放下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过来,

“爹,你看这屋子,咋样?”

林茂源点点头,

“不错。”

林茂源又看了看那两间半成的屋子,

“地基打得深不深?”

“深!按你说的,石头码了三层,夯得实实的。”

林茂源满意地点点头,两人说着话,往前院走。

灶房里,周桂香正往外端菜。

张春燕抱着柏川,在廊下站着。

林清舟和林清河刚洗完手,正往堂屋走。

晚秋也跟在后头,端着一碗蒸蛋羹。

“回来了?”

周桂香看见林茂源,

“洗手吃饭!”

林茂源点点头,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。

一家人进了堂屋,围坐下来。

林茂源拿起筷子,

“吃吧。”

一家人动起筷子,闷头吃了几口,话匣子才慢慢打开。

林清河放下筷子,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,放在桌上。

“娘,这是有财叔给的诊金。”

周桂香拿起来掂了掂,打开一看,里头是四十文铜钱,比寻常诊金多出一倍。

“怎么这么多?”

林清河把李洪武的事说了一遍。

林茂源听完,眉头皱起来。

“三天三夜就爬回来了,那黑矿就在咱们附近?”

“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
林清河说,

“洪武自己都说不清,只知道爬了三天三夜,翻了好几座山。”

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,

“这世道....黑矿都开到咱们眼皮底下来了。”

一家人都沉默,对于这种事情本能的都有些畏惧,

周桂香把钱袋收起来,又看向林茂源,

“你呢?今儿个诊金多少?”

林茂源从怀里摸出另一个钱袋,放在桌上。

“七十五文。”

林茂源把今儿个在仁济堂的情况说了,病人不多,都是寻常小病,开的药便宜,诊金自然就少。

“孙大夫原本要把五月的束脩给我,”

林茂源说,

“我没要,说好了做满一个月再收,这才做了几天?”

周桂香点点头,

“也是,该咱们的跑不了,不该咱们的不拿。”

周桂香在旁边算了算,

“四十加七十五,一百一十五文,是个好开头,这就开始进账了!”

林清舟放下筷子,看向林茂源。

“爹,镇上现在咋样了?热闹起来没?”

林茂源摇摇头,

“就那样吧,有些人了,铺子也开了几家,但还是不如原来热闹。”

林清舟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,

“爹,你明儿个回来,带几刀纸吧。”

这话一出,晚秋和林清河同时抬起头,看向林清舟。

林清舟继续说,

“带几刀纸回来,我们做些金童玉女,再扎些房子,拿去镇上卖卖,看看行得通不。”

林茂源看着他,若有所思。

“这年景,我琢磨着,这时候纸扎冥器,比寻常竹编好卖。”

林茂源点点头,

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

他看了看晚秋和林清河,

“你们俩的手艺,肯定是没问题的,要是拿去镇上卖,应该能换几个钱。”

“晚秋,清河,你们呢?什么想法?”

晚秋和林清河对视一眼,都轻微点头。

晚秋开口说道,

“爹,我们做。”

“行,明儿个我带几刀纸回来,你们先做几对出来看看,要是好卖,再多做。”

林清山在旁边啃着饼子,忽然抬头,

“那纸扎能卖多少钱?”

林清舟想了想,

“等做出来,我拿到镇上再看吧。”

晚秋和清河都没什么意见,家里分工明确,销售的事情交给三哥,他们也放心。

饭桌上的话头又转到别处去了,老驴的新屋子,明儿个怎么上梁,后儿个怎么盖顶。

柴米油盐,家长里短,跟往常一样。

-

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。

李德正摸黑进了村子,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,好几次差点绊着。

一个多时辰的山路,连续走了两趟,走得他腿肚子发软,后背的汗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衣裳黏在身上,难受得很。

院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。

灶房里还亮着灯,沈雁正在灯下纳鞋底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
“回来了?”

李德正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井台边,打水洗了把脸。

水凉丝丝的,浇在脸上舒服了些。

沈雁放下鞋底,起身给他倒了碗水,

“吃饭了没?”

“没顾上。”

李德正接过碗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
沈雁叹了口气,

“我给你热饭去。”

李德正摆摆手,

“不急,先跟你说个事。”

沈雁坐下来,看着他。

李德正在她旁边坐下,把去杏花村的事说了一遍。

沈雁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不正好?”

“人家让咱别管,咱就不管呗。”

李德正皱着眉头,

“可这事....”

“可是什么可是?”

沈雁打断他,

“人家里正家闺女有本事,女婿又是县里的公子,人家能办,咱办不了,人家都让你别管了,你还去贴什么?”

李大山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,站在门口听着,这会儿也插嘴,

“爹,娘说得对,这事本来就不是咱能管的,咱把人救回来,把事报上去,就算尽到本分了,剩下的,让高个子顶着去。”

李德正没说话。

沈雁又说,

“你没听出来?那周家闺女,说话那调调,压根儿就没把咱当回事,什么比县老爷还尊贵,那是好话?人家是笑话你呢!”

李德正的脸色沉了沉。

他当然听出来了。

周瑞兰那语气,隔着老远都能闻出那股子轻蔑味来。

可他有什么办法?

人家是里正的闺女,嫁的是县里的公子。

自己不过是一个泥腿子村长。

沈雁叹了口气,

“行了,别想了,饭在锅里热着,我去给你端。”

沈雁起身往灶房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过头说了句,

“当家的,这人日子好过了,就是会变的,

那周瑞兰小时候,我还抱过她呢,一口一个婶子,嘴甜得很,如今见了面,连正眼都不瞧你。”

李德正没接话。

沈雁摇摇头,掀帘子进去了。

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,细细碎碎的。

李德正坐在那儿,发了一会儿呆。

李大山在他旁边蹲下,掏出烟袋,递过来一撮。

李德正接过来,点上,抽了一口。

烟雾在夜色里散开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“爹,”

李大山开口,

“你还琢磨啥呢?”

李德正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,站起来。

“我去有财家一趟。”

李大山愣了一下,

“这会儿?都啥时辰了?”

“就几句话。”

李德正说,

“这事,得跟他说一声。”

他抬脚往外走,李大山在后头喊,

“爹,你吃了饭再去啊!”

李德正头也没回,摆摆手,

“回来吃。”

院门吱呀一声开了,又吱呀一声关上。

沈雁端着饭出来,看见空荡荡的院子,愣了一下。

“人呢?又去哪儿了?”

李大山蹲在墙根下,抽着旱烟,

“去有财叔家了。”

沈雁,把饭“咣当”一下在桌上,忒了一句,

“操心的命!”

李大山叹了口气,

“娘,你就别跟爹计较了,他不去说清楚了,晚上瞌睡都睡不戳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