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4章 何其尊贵(1 / 1)

五月初十,青浦县衙。

日头已经偏西,赵文康刚从后衙歇了午觉起来,坐在堂上翻看这几日的公文。

师爷孙先生在一旁研墨,偶尔递上一两件需批复的文书。

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县尊!县尊!”

王巡检大步跨进来,额头上全是汗,脸上一层薄红,显然是跑着来的。

他单膝跪下,抱拳道,

“县尊,河湾镇下头,黑石沟村出事了!”

赵文康放下手里的公文,眉头微微皱了皱,

“起来说话,出什么事了?”

王巡检站起来,喘了口气,

“昨夜黑石沟遭了山匪!进村抢粮抢钱,还了抓人!”

赵文康的眉头一挑,也捕捉到了这关键信息,

“抓人?”

“对!”

王巡检的声音发紧,

“大部分都是男人,还有几个小媳妇,都被抓走了,村里死了人,房子也烧了几间,

今儿个一早,有逃出来的村民跑到河湾镇报信,这才把消息递上来。”

赵文康沉默了一瞬。
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
“山匪...”

他喃喃道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

“死了多少人?被抓走多少人?”

王巡检摇头,

“具体数目还不清楚,报信的人说,村里乱成一团,死的伤的,跑的藏的,一时半会儿数不清,

只知道被抓走的有十好几个,都是家中当家的。”

赵文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

他看向孙先生,

“孙先生,你怎么看?”

孙先生捻着胡须,沉吟道,

“山匪袭村,这是大事,按例,县尊应当即刻派人前往查看,若属实,须得调集兵丁,进山剿匪。”

赵文康点点头,

“说得是。”

他又看向王巡检,

“你带人去黑石沟走一趟,看看情况,死了多少人,被抓走多少人,山匪往哪个方向去了,都问清楚。”

王巡检抱拳,

“是!”

他转身要走,赵文康又叫住他。

“等等。”

王巡检回过头。

赵文康看着他,语气不紧不慢的,

“去看看就行,别轻举妄动,那些山匪来去如风,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你带的人少,万一撞上了,反而不妙。”

王巡检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

“县尊说的是,卑职明白。”

他转身大步走了。

堂上安静下来。

赵文康坐在那儿,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。

孙先生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,

“县尊,这山匪的事....”

赵文康摆摆手,打断他。

“不急。”

他说,语气平平淡淡的,

“等王巡检回来再说。”

孙先生点点头,没再问。

赵文康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,那股涩味在舌尖化开,他皱了皱眉,把茶盏放下。

堂上安静得很,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种得齐整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
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地上,明晃晃的。

赵文康心里头那股烦躁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这皇子的船,还真是不好上。

当初那行走找到他时,他还犹豫过。

一个县城,私开矿脉,这是死罪!

他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,考上举人,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到这个七品县令,难道就是为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?

可那人带来的条件,太诱人了。

他赵文康,出身寒门,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。

在这青浦县已经熬了七年,年年考评都是中平,升迁无望,调任无门。

再这样熬下去,这辈子就是个七品县令,老死在任上,连个进乡贤祠的资格都没有。

可若是搭上那条船呢?

皇子啊...

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子!

天潢贵胄!真龙之子!何其尊贵!

只要他站对了,待大事成了,他就是从龙之臣!

别说升迁,就是进京为官,也不是不可能。

他赵文康,这辈子还能搏这一回。

罪在当代,功在千秋!

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句话,念得自己都信了。

可那些人,也太不省心了。

私矿就私矿,安安稳稳地挖就是了。

偏偏要闹出矿塌,死了那么多人。

死人就算了,这下好了,连山匪都扮上了,明目张胆地下山抓人。

他一个县令,难道还能装不知道?

赵文康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片阳光,眼里闪过的决断,令人惊心。

他赵文康,缺的从不是魄力,是机会!

-

另一边,王巡检带着五个衙役,骑着马,一路往黑石沟赶。

三十多里地,山路难行,赶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快落山了。

村子在山坳里,从山口望下去,能看见那些烧得漆黑的房架子,东一个西一个,像一地的伤疤。

王巡检勒住马,看了好一会儿,才一夹马肚子,往村里走。

村道上静得吓人。

没有人声,没有狗叫,只有风吹过破屋子的呜咽声。

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人影,蹲在废墟前头,一动不动,像是丢了魂。

王巡检翻身下马,走到一个人跟前。

那是个老婆婆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泪痕干了的印子。

她坐在一堆烧焦的木头上,手里攥着一只破鞋,眼神空洞洞的。

“老人家。”

王巡检蹲下来,声音放轻了些。

老婆婆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攥着那只鞋。

王巡检又问,

“村里管事的在哪儿?”

老婆婆没说话,只是往东边指了指。

王巡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边有几间还没烧完的房子,门口站着几个人。

他站起身,带着人走过去。

那边站着的是个中年汉子,脸上带着伤,胳膊上缠着破布,血都渗出来了。

看见王巡检他们过来,他往前迎了两步。

“官爷?”

那汉子的声音沙哑,

“你们是....”

“青浦县巡检,姓王。”

王巡检说,

“你们村长呢?”

汉子的眼眶红了红,

“村长...被抓走了。”

王巡检眉头一皱,

“那你是?”

“我叫石老四,村里人都叫我一声四哥。”

那汉子说,

“村长不在,我帮着张罗点事。”

王巡检点点头,

“跟我说说,昨儿个夜里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石老四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,

天黑之后来的,好几十号人,骑着马,拿着刀。

先是在村口喊话,说是只求财,不伤人。

后来就挨家挨户砸门,抢粮抢钱。

“可他们不只是抢。”

石老四的声音发颤,

“他们还抓人,抓了好多人走!”

王巡检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你们没反抗?”

“反抗了。”

石老四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伤,

“可他们有刀,有马,咱们拿什么反抗?有几个后生想跑,被他们追上,当场就...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王巡检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,

“死了多少人?被抓走多少人?”

石老四摇摇头,

“还在数,死的...死了五个,被抓走的....”

他声音更低了,

“我让人挨家挨户问了,少了三十来个汉子,还有七八个媳妇。”

王巡检的脸色变了。

“什么?!三十来个?!”

石老四点点头,

“都是当家的,有的家里就剩老婆孩子,有的一家都没了。”

王巡检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

三十来个壮劳力,七八个媳妇。

山匪抓这么多人做什么?

抢粮抢钱,那是常理。

抓几个女人回去糟蹋,也听说过。

可抓三十多个男人,这是要干什么?

要起兵造反吗?

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,他自己就否了。

几十个山匪,抓几十个农夫,能造什么反?

他想不通。

“那些山匪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
石老四往西北边指了指,

“那边,往那边去的。”

王巡检点点头,又问了几句,记下了一些细节。

然后他让手下人在村里走了一圈,大致清点了人数和损失。

死了五个,伤了十几个,房子烧了七八间,

被抓走的,三十三个男人,八个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