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,才斟酌着开口,
“这事儿,还是得看清舟自己。”
周桂香翻过身,对着他,
“我知道得看他自己的意思,可我问过他,他说没意见,都听我们的。”
林茂源没接话。
周桂香又说,
“他要是说不想娶,我也就不操这个心了,可他偏说没意见,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。”
林茂源叹了口气,
“他是没意见,可他心里有没有想法,咱不知道。”
周桂香不说话了。
林茂源接着说,
“清舟那孩子,从小就懂事,爹娘说什么,他就做什么,从来不吭一声,
可你想想,他这些年,有没有主动说过想要什么?”
周桂香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从小到大,就没听他开口要过东西。”
“对咯。”
林茂源说,
“他要是没那个心思,你给他相看了,他也只会点头,不会说个不字。”
周桂香的眼眶有些发酸,
“可那样成的,能是好姻缘吗?”
林茂源声音低下去,
“他心里要是装着别的事,你给他娶个天仙回来,也是一对怨偶。”
“清舟已经苦过一回了,咱们就别操心了。”
林茂源伸手,把她揽过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儿孙自有儿孙福。”
“缘分这事儿,强求不来,他要是心里有想法,总会碰着合适的人,要是没想法,你急也没用。”
周桂香靠在他怀里,没说话。
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,夜风吹进来,带着点潮乎乎的凉意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桂香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是心疼他。”
“你看清河,有晚秋陪着,两个人说说话,商量商量事,日子有个热乎气,
更别说清山,跟春燕好好地,孩子都两个了,
清舟呢?整天一个人闷着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哎,你说的也是。”
“...”
屋里安静下来,过了一会儿,周桂香从他怀里坐起来,抹了抹眼角。
“行了行了,不说了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样子,
周桂香起身,把银子铜板拢在一起,说,
“这么多铜板放家里,太显眼了,明儿个你去镇上,换成整数的银子。”
林茂源看着她,
“这么急吗?”
周桂香点点头,
“换成银子,一小块就能藏严实,我心里也踏实,放在家里万一有个什么事,一包袱铜板,跑都跑不动。”
林茂源笑了,
“好好,都依你。”
周桂香把铜板连带那半块银子都装回布袋里,系好,递给他。
林茂源接过来,放在枕头边上。
周桂香这才躺下,这回没再翻来覆去,不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。
林茂源侧过头,看着她的睡脸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这人,一辈子操心的命。
操心完儿子,操心银子。
可要是让她别操心,她又坐不住。
林茂源伸出手,把被角往上拽了拽,盖住她的肩膀。
然后闭上眼睛,跟周桂香一起入睡了。
-
另一边,南房里,灯已经熄了。
晚秋躺着,眼睛却睁着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林清河翻了个身,侧对着她,借着那点月光,看见她眼睛还亮着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晚秋声音轻轻的,
“三哥这次定的那些纸扎,那么多,屋里怕是摆不下。”
林清河闻言随即明白过来。
几十个纸扎堆起来得占多大地方?
家里房间都是住人的,灶房是做饭的,放柴房总是抱着柴火进出怕磕碰了,
杂物间就那么点大,后院还要劈竹子,晒纸,确实摆不下。
林清河想了想,
“你的意思是?”
晚秋偏过头,看着他,
“我想跟家里商量商量,去租个院子。”
“租院子?”
“嗯。”
晚秋说,
“专门做纸扎用,染纸、晒纸、放纸扎,都得有地方,家里这点地方,不够折腾的,
你看三哥那些订单,七天后才交货,咱们扎出来,万一下雨什么的就不好了。”
林清河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往后要是生意还能做,确实得有个专门的地方。”
晚秋看着他,
“你不觉得我想多了?”
林清河笑了,
“你什么时候想多过?你想的都是正事。”
晚秋嘴角弯了弯,没说话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柔柔的。
林清河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软,开口说,
“那明天我陪你一起跟家里商量。”
晚秋点点头,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“睡吧。”
林清河伸手揽住她。
晚秋闭上眼睛,靠在他肩窝里,不一会儿呼吸就轻了。
一夜好眠。
-
五月十九,卯时。
林家小院第一个亮灯的还是灶房。
周桂香轻手轻脚地从正房出来,怕吵醒林茂源。
昨夜缠着他闲聊半天,这会儿就想让他多睡一会儿。
灶房里很快飘出烟火气。
她把昨晚泡上的小米倒进锅里,添上水,盖上锅盖,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。
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外头的天一点点亮起来。
林清舟今日醒得比往常还早。
他推开房门的时候,天还没大亮,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
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,活动活动肩膀,然后径直往后院走。
后院里,昨日砍回来的竹子还躺着,今日就要把他们都劈成蔑。
林清河和晚秋也起了。
两人洗漱完,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南房待着,而是径直往后院走。
“三哥。”
林清河喊了一声。
林清舟抬起头,手里的竹篾没放下,看着他们俩。
“怎么了?”
晚秋站在林清河旁边,开口说,
“三哥,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林清舟放下竹篾,站起来。
“嗯?”
晚秋看了林清河一眼,林清河点点头,她才开口,
“昨天你说的那些订单,家里摆不下,我想....”
晚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一口气说道,
“我想租个院子,专门做纸扎用,染纸、晒纸、放纸扎,都得有地方。”
“我是想,往后要是生意还能做,总得有个专门的地方,不能每次都堆在院子里,下雨了还得往里搬,太麻烦。”
林清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,
“你是想租赵大牛家那个院子?”
晚秋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嗯!”
林清舟没再问,转身就往前院走。
“我去跟爹说。”
前院里,林茂源正在收拾药箱。
周桂香站在旁边,往他褡裢里塞干粮。
一边塞一边念叨,
“路上小心些,别走小路,镇上人多眼杂的,你那褡裢里有钱,别让人盯上,
今儿个早些回来,别在镇上耽搁,要是碰着下雨,就找个地方躲躲,别硬走....”
林茂源头也不抬,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林清舟走过来。
“爹,娘,有个事。”
林茂源头也没抬,
“何事?”
“我们想租个村里的院子,专门做纸扎用,家里摆不开。”
林茂源手上动作顿了顿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就又低下头继续收拾。
“行,你安排就行,我没意见。”
周桂香也头都没抬,只顾着往褡裢里塞东西,也开口说道,
“你们都是听话懂事的,想做就去做,别亏着自己就行,要多少银钱跟我说,家里都有。”
林清舟点点头,
“知道了。”
林茂源收拾好药箱,往背上一背,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才回头说了一句,
“清舟,你直接去找村长就行,村里的空房都得经他的手,
若是他不同意,就等我回来再说,我去跟他说。”
说完就出了门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周桂香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才转过身来。
看见林清舟还站着,就说,
“你爹都走远了,还不快去忙你的?”
林清舟嘴角弯了弯,
“那我一会儿就去找村长。”
周桂香点点头,
“去吧去吧,其实我也早就觉得,家里摆那么多纸扎,是有点摆不开。”
说完,周桂香又压低了声音,
“晚上起来上茅房,从后院经过,冷不丁看见那些纸人立在那儿,怪瘆人的。”
林清舟眨巴着眼看着周桂香。
周桂香被他看得不自在,脸微微一红,赶紧摆摆手,
“当然,我可不是害怕啊,我就是说,摆那么多,占地方,嗯,对,占地方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灶房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-
林清舟回到后院,晚秋和林清河还在那儿等着。
见他回来,晚秋迎上去问,
“三哥,爹娘怎么说?”
“爹说行,让我们自己安排就好。”
“太好了!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找村长?”
林清舟抬头看了看天。
太阳刚从东边山头冒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金光。
“等天再亮些吧。”
晚秋点点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谢谢三哥!”
林清舟摆摆手,
“一家人不说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