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、窒息、剧痛。

叶秋的意识在黑暗深渊里沉浮，仿佛永无止境。断魂河湍急的浊流像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扼住他的咽喉，把他往深处拖。河水裹着泥沙、断枝，一次次撞在他遍体鳞伤的身上，每一下都扯得皮肉生疼。

丹田被废的伤口泡在冰水里，像被无数细冰针反复扎刺，痛得他几乎要昏过去。断裂的经脉火烧火燎，灵力溃散后的空虚和无力，几乎要碾碎他的意志。

“我不能死……绝不能……”

一个微弱的念头，像风中残烛，在他意识深处晃着。蓝星底层的憋屈，天玄宗三年的屈辱，被废修为、逐出宗门的绝望，还有秦啸天、楚飞狰狞的脸……一幕幕闪过，最后拧成一股不甘和恨意。

这恨意，成了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的唯一支柱。

他不知道被冲出去多远，时间早没了意义。就在力气快要被河水抽干、意识要沉进黑暗时，身子猛地一震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
“噗——”

他本能张口，却呛进更多河水，剧烈咳嗽让胸腔像要炸开。他挣扎着乱抓，浑浊的水里胡乱挥舞的手，竟攥住了一根漂浮的粗枯木。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力气，死死抱住这根救命木头。枯木带着他在浪里沉浮，至少口鼻能偶尔露出水面，吸进几口稀薄却珍贵的空气。

可危机还没过去。

河水力道太猛，枯木只能勉强让他不沉底。冰水不断抽走体温，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接一阵。他紧抱着木头，指甲深深嵌进去，指节发白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方水声突然变得震耳，像万马在奔腾。

叶秋勉强抬头，透过血水模糊的视线望过去，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！

河道骤然收窄，地势陡然下跌，一个巨大瀑布横在眼前！轰隆隆的巨响从下方传来，白汽冲天，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让人胆寒的气势。

断魂崖！这就是断魂崖下的瀑布！

传闻崖高千仞，瀑布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，水流冲击力能粉碎金石，就算筑基修士掉下去也是九死一生。何况他现在修为尽废，重伤濒死！

前是绝路，后无退路，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。

抱着枯木，根本避不开这瀑布！被冲下去，绝对是十死无生！

绝望像条冰冷的毒蛇，再次缠上他的心脏，比河水更刺骨。

“贼老天！你要亡我叶秋吗？！”

他仰起头，对着阴沉的雨空，发出无声的嘶吼，眼里布满血丝。

枯木漂得越来越快，瀑布轰鸣震得耳朵发疼，飞溅的水珠像冰雹打在脸上。他能清楚看见前方那巨兽般的豁口，还有豁口外令人眩晕的虚空。

结束了吗？

三年的坚持，刚燃起的复仇之火，就要以这种可笑的方式熄灭？

不！

就算死，我也要站着死！

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
他看向瀑布左侧，靠近崖壁的地方，有几块突出的岩石和顽强生长的树木。与其抱着枯木被冲下去摔成肉泥，不如拼死一搏，去抓崖壁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！

念头一起，便再也压不住。

眼看枯木要被卷进瀑布主流，叶秋眼里闪过决绝！他猛地松开手，在身体失去依托、要被水流卷走的瞬间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拼命往左侧崖壁划去！

“噗通！”

他再次落入水中，巨大的水流几乎要把他扯回中心。他手脚并用，疯了似的往崖壁靠。

近了！更近了！

他看见一块突出的黑岩石，上面覆满湿滑的青苔。

就是那里！

他伸出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拼尽生命最后的力气，朝那块岩石抓去！

“啪！”

指尖确实触到了岩石！冰冷、湿滑的触感传来。

可厚厚的青苔让他根本抓不住！手指徒劳地滑过，只留下几道浅痕和满手黏腻。

希望，像泡沫一样破了。

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绝望，瞬间将他吞没。

与此同时，瀑布无可抗拒的吸力彻底笼罩了他。身子一轻，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抛了出去！

失重感骤然袭来！

他整个人飞出悬崖，置身在瀑布外的虚空里。下方是轰鸣的水声和弥漫的水汽，深不见底。

风声在耳边呼啸，雨水打在脸上，带着最后的冰凉。

他的身体在空中无助地翻滚、下坠。

这一刻，时间仿佛被拉长。他看见上方阴沉如墨的天，看见银河倒泻般的瀑布，看见两侧刀削般的漆黑崖壁，和崖壁上顽强的草木。
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极致的绝望里，叶秋反而笑了，笑声嘶哑悲凉，满是嘲讽。嘲讽不公的命运，也嘲讽无力挣扎的自己。

“贼老天！秦啸天！楚飞！若有来世，我叶秋定要将你们……碎尸万段！！”

他用尽最后力气，对着天地发出最恶毒、也最无力的诅咒。

然后，他闭上眼，不再看那飞速接近的水汽，任由身体像断线风筝，向着断魂崖底坠去。

高速下坠的失重感压迫着心脏，冰冷的空气像刀割。意识，在坠落中迅速剥离、涣散。

最后残留的感知，是身体撞破一层冰冷的水幕，随后，无尽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。

断魂崖边，那名炼气七层的追兵站在崖口，脸色阴沉地望着下方云雾缭绕的深渊，啐了一口。

“妈的，跳下去了？真是便宜这废物了！”他冷哼一声，“断魂崖，飞鸟难渡，坠者无生。跳下去必死无疑，倒也省得老子动手。”

他转身离去，准备回宗门复命——叶秋不堪追捕，已跳崖自尽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叶秋坠入水汽的刹那，几根从崖壁缝隙里伸出来的老藤，微微晃了一下。

叶秋下坠的轨迹，在这一刻，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、无人知晓的偏转。

而他的意识，已经彻底沉入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