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景言事件带来的波澜,在当事人被紧急送出国外、圈子内流言渐渐平息后,也慢慢淡出了少年们的日常。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,上课,刷题,在旧工作室里为项目熬夜,偶尔聚餐,吐槽食堂。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,像是淬过火的铁,质地更密,联结更紧。
周末,五人约好去市郊新开的主题乐园放松一天。疯玩到傍晚,筋疲力尽却兴致高昂地回到工作室楼下,准备上楼拿行李,然后各回各家。
说笑着爬上楼梯,到工作室门口,梁亿辰掏出钥匙,插入锁孔,转动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李阳光“咦”了一声,脚步顿住。后面几人跟着挤到门口,然后,集体僵住。
昏黄的夕阳余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地面上,清晰地映照出一滩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从门口附近一直蜿蜒到旧工作桌脚下,在昏暗的光线下,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、类似凝固血液的质感。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“我靠……”李阳光倒抽一口凉气,声音都变了调,下意识就往后退,撞到了身后的刘尧特。
蔡景琛温润的笑容僵在脸上,瞳孔微缩。林妙月也屏住了呼吸,眼睛瞪大,看着那滩“血迹”,脸色微微发白。
梁亿辰眉头骤然锁紧,迅速扫视屋内,除了那滩刺目的红色,似乎并无其他异常,但一种本能的警惕让他浑身肌肉绷紧。他反手轻轻将林妙月完全挡在身后,低声道:“先退出去。”
五人迅速退出,关上门,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未散的寒意。公寓楼道光线昏暗,静悄悄的,只有他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怎么回事?进贼了?还是……”李阳光压低声音,眼神里是压不住的紧张,他看向梁亿辰,咽了口唾沫,“……那小子还不死心,跑来报复?”
这个“那小子”指的是谁,不言而喻。
“不太像。”刘尧特转了转眼珠,快速分析着,“如果是恶意破坏或报复,不会只留下一滩……那个。而且门锁完好。”
“但这也太……”蔡景琛深吸一口气,一向温和的嗓音也有些发紧,他揉了揉眉心,看向梁亿辰和刘尧特,“有烟吗?给我也来一根。”他平时几乎不抽烟,此刻却觉得需要点什么来镇定一下。
梁亿辰没说话,从裤兜里摸出烟盒,抖出两根,递给刘尧特一根,自己叼上一根。刘尧特沉默地接过。两人就着梁亿辰手里的打火机点燃,昏黄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映亮两人沉凝的侧脸。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,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。蔡景琛也接过梁亿辰递来的烟,生疏地点燃,吸了一口,被呛得低咳两声,但眉头依然紧锁。
“不管是什么,先报警吧。”林妙月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,但声音已经镇定下来,拿出手机。
梁亿辰点了点头,刚要说话,目光却再次落在那扇紧闭的、油漆斑驳的木门上。一种说不清的直觉,让他抬手阻止了林妙月拨号的动作。“等等。”他吐出一口烟雾,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熄在楼道墙壁上(不文明行为,请勿模仿),“我……再进去看看。”
“亿辰!”林妙月担忧地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刘尧特也掐灭了烟。
“我也去。”李阳光和蔡景琛几乎同时开口。
梁亿辰看了他们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重新拿出钥匙,这次开门格外缓慢而谨慎。门再次被推开,那滩暗红色液体依旧触目惊心地躺在那里。
五个人堵在门口,谁也没敢立刻踏进去。
就在这时,林妙月忽然皱了皱小巧的鼻子,迟疑地小声说:“……怎么……好像有股泡面味?”
她话音一落,蔡景琛也动了动鼻翼,不太确定地附和:“好像……是有点。红烧牛肉面的那种?”
刘尧特闻言,立刻上前半步,眯起眼睛,不顾可能存在的“危险”,仔细看向那滩液体。几秒钟后,他推了推眼镜,语气带着一丝古怪:“这液体表面……好像飘着一层油花?”
梁亿辰心下一动,不再犹豫,几步跨进去,屏住呼吸,在那滩“血迹”旁边蹲下身,凑近了些,仔细闻了闻。
随即,他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,抬起头,脸上是一种极度荒谬、想笑又强行忍住的复杂表情,对着门口紧张的四人,缓缓吐出一个词:
“泡面汤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李阳光没反应过来。
“是红烧牛肉面,或者类似口味的,汤洒了。”梁亿辰站了起来,指了指液体边缘一些细微的、未被完全浸润的、颜色更浅的碎屑,“看,还有没泡开的蔬菜包残渣和一点点面条。”
“啊?!”门口四人集体愣住。
仿佛为了印证这个离奇的结论,对面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穿着拖鞋、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揉着眼睛探出头,看到梁亿辰这边门口聚了这么多人,愣了一下,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那个……不好意思啊哥们儿,你们是对面工作室的吧?我今天早上出门倒垃圾,袋子破了,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汤全洒了,好像……流到你们门口一点。我赶着上班,就拿拖把胡乱划拉了几下,可能没弄干净……对不住对不住!”
真相大白。
几秒钟的死寂后。
“噗——”李阳光第一个没忍住,笑喷出来。
紧接着,蔡景琛也摇头失笑,肩膀耸动。刘尧特嘴角抽搐,别开了脸。林妙月捂着嘴,眼睛弯成了月牙,又是好笑又是后怕地松了口气。
梁亿辰看着地上那滩“凶案现场”,再看看同伴们精彩纷呈的脸色,终于也撑不住,低低地笑出了声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阵难以抑制的、畅快的大笑。紧张、后怕、荒诞、轻松……种种情绪交织,化作这肆意的笑声,在昏暗的楼道里回荡,冲散了所有阴霾。
乌龙一场,虚惊之后,是更深的庆幸和无厘头的欢乐。那天晚上,他们在附近的大排档狠狠吃了一顿,把泡面汤的惊悚故事讲了又讲,笑了又笑。然后在欢笑中奔赴车站,踏上回家的路程。
时间悄然流淌,像指缝间的沙,无声无息。暑气渐消,蝉鸣渐弱,开学的日子到了。高二,意味着更繁重的课业,更明确的方向,也意味着,有些梦想可以开始试着扎根了。
梁亿辰心里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,开始加速。他联系了之前项目合作中表现出色、给予关键帮助的陈锐和另外两位同学,又通过竞赛结识了一位同样来自S市、技术扎实的明德校友。沟通,磨合,共识在一次次线上线下的讨论中达成。
他们需要一个新的、更大的地方。不仅仅是工作室,更像一个据点,一个能容纳更多想法、更多人的起点。
寻找的过程不算太顺利,要么太贵,要么太偏,要么格局不合适。终于,在距离学校不算太远、但相对安静的一片旧街区背后,他们找到了一处合适的门面。原先似乎是个小书店,搬走不久,空间足够宽敞,方方正正,朝南的窗户很大,采光很好。虽然有些老旧,墙壁斑驳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,但胜在租金合理,而且……有种粗粝的、充满可能性的质感。
梁亿辰没有犹豫,用上次家里给的资金、以及通过之前项目分成获得的资金,付了定金和首期租金。签合同那天,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,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照进来,光柱里尘埃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金色星辰在为他指路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着陈锐、两位帮忙的同学张轩和李文博,以及那位新加入的明德技术高手王皓,来到了这个地方。五个人,五双手,五把刚买的崭新扫帚、几块抹布、几个水桶。
没有多余的话,梁亿辰率先拿起扫帚,走向积满灰尘的角落。陈锐咧嘴一笑,挽起袖子跟上。张轩、李文博、王皓互相看了一眼,也默默拿起了工具。
扫帚挥动,灰尘腾空而起,在阳光中张牙舞爪,呛得人连连咳嗽,眼睛发酸。但没人停下,也没人抱怨。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抹布拧水的哗啦声,和偶尔几声被灰尘呛到的闷咳。汗水很快浸湿了T恤后背,灰尘混合着汗水,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滑稽的痕迹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。
干到日头高悬,正午的阳光变得炽烈,透过擦干净了大半的窗户,明晃晃地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明亮的光斑,灰尘在光柱中无所遁形,却也渐渐稀少。
“吃饭了!”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林妙月提着几个塑料袋,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,笑盈盈地站在门口。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马尾清爽,像一道清风拂过满是灰尘的战场。
“月姐万岁!”陈锐第一个扔下扫帚,欢呼着冲过去。
是简单的盒饭,两荤一素,但热腾腾,香喷喷。几个人也顾不得脏,就着还算干净的门槛、窗台或直接席地而坐,狼吞虎咽起来。
梁亿辰接过林妙月递来的盒饭,和她一起蹲在门口。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,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。他扒了一大口饭,咀嚼着,目光扫过屋里还在奋力打扫的伙伴,扫过窗外旧街区安静流淌的时光,最后落在手中的饭盒上。
陈锐也端着饭盒凑过来,一屁股坐在梁亿辰旁边的门槛上,嘴里塞满了饭菜,含糊不清地说:“梁哥,咱们……真就这么干了啊?”
梁亿辰咽下嘴里的饭,转头看他:“你不想?”
陈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好不容易把饭咽下去,才认真说:“想!做梦都想!就是觉得……有点不真实。像做梦一样。”他环顾这间刚刚有了点模样的屋子,眼里闪着光,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和憧憬。
梁亿辰没立刻说话。他也看着屋里,阳光透过窗户,正好照在刚刚清扫出来的一片空地上,光斑明亮,尘埃落定。那里空无一物,却又仿佛充满了无限可能。
就在这时,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。梁亿辰转头,对上林妙月清澈坚定的目光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。那双眼睛里,有全然的信任,有无声的支持,有“放手去做,我在这里”的温柔力量。
梁亿辰的心忽然就定了。他反手握了握林妙月的手,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。他也用眼神回应了她——我知道,我会的。
他几口把剩下的饭吃完,将饭盒盖好,放到一边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阳光落在他还带着少年清瘦轮廓却已见坚毅的肩背上。
“继续干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。
下午三点多,这间不大的门面终于被彻底清理干净。灰尘被扫走,蛛网被扯掉,玻璃被擦亮,露出原本粗糙却干净的地面和白色又丝丝泛黄的墙壁。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,整个空间亮堂堂的,虽然空荡,却充满了新鲜的、等待填充的空气。
林妙月下午有美术课,先一步离开了。剩下五个大男孩,或站或蹲在门口,望着这间被他们亲手清理出来的、空无一物却充满希望的屋子,一时都没说话。汗水还挂在额角,灰尘的痕迹还留在衣服上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和隐隐的兴奋。
陈锐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带着点回音:“梁哥,咱们给这儿起个名字吧?总不能一直叫‘那地方’。”
梁亿辰看着门口洒进来的阳光,看着光洁的地面,想了想,说:“YC工作室。”
“YC?”陈锐愣了一下,“这是……你的名字缩写?”
梁亿辰点点头,目光扫过陈锐、张轩、李文博、王皓,最后望向门外街道的尽头,那里车流如织,人潮涌动,世界广阔。
“嗯。就从这儿开始。”
那天晚上,梁亿辰在只有他们五人的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那间门面的门口。地面还是湿的,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,是新拖过的痕迹。简陋却结实的门框上,挂着一个刚刚赶制出来的木质牌子,桃木色底白色字,字体是干净利落的黑体——
YC工作室
几秒钟后,手机震动。
李阳光:我操!牛逼啊!有模有样的!这地方看起来不错!
蔡景琛:收拾得很干净。名字简洁有力,不错。
刘尧特:已经正式启用了?恭喜。
亿辰:刚收拾完。明天,电脑和设备搬进来。
亿辰:明天,开工。
梁亿辰发完最后一条,将手机放到一边,身体向后,靠在椅背上。旧椅子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中央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和远处阑珊的灯火。空气中还残留着灰尘被打湿又干涸的淡淡气味,混合着新拖把和水渍的味道,并不好闻,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。
明天,那些熟悉的电脑和设备就要搬进来了。
明天,键盘敲击声将再次响起,代码将如河流般在屏幕上流淌。
明天,新的挑战,新的可能,都将从这里开始。
夜色温柔,包裹着这间刚刚有了名字、还空空如也的小小工作室,也包裹着少年胸膛里那颗炽热跳动、充满无限憧憬的心。路还很长,但第一步,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