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一封家书,一道圣旨(1 / 1)

石虎的话,像一把冰锥,扎在寂静的夜里。

李争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,哀莫大于心死。一个心里只剩下仇恨的人,是可怕的。但一个连仇恨都觉得疲惫,只想用余生去折磨对手的人,才是真正的,来自地狱的恶鬼。

“好。”李争鸣点了点头,“我准了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
“但不是现在。等京城的消息来了,你再动身。”

“谢王爷。”石虎重新低下头,又变回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,沉默的影子。

李争鸣转身离开,带上了门,将那一片黑暗,重新关在了里面。

第二天一早,王府议事厅。

北境的一众高级将领,齐聚一堂。所有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股,尚未褪去的兴奋和狂热。

“王爷,那八十万降卒,如何处置?这可不是个小数目,一天消耗的粮草,就是个天文数字!”陈屠首先开口,他是主管后勤的,最关心的就是这个。

“杀了,一了百了!”另一名以骁勇著称的将领,杀气腾腾地说道,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!留着他们,终究是祸患!”

“不可!”叶擎苍立刻反驳,“王爷刚刚大胜,正该向天下彰显王师仁德,若此时坑杀降卒,必失天下人心!传出去,以后谁还敢降我们?”

议事厅里,立刻分成了两派,吵得不可开交。

李争鸣坐在主位上,端着一杯茶,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直到,一名亲卫,快步走了进来。

“报——”

“王爷,京城八百里加急!”

议事厅里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那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身上。

信使呈上两个一模一样的黄杨木盒子。

“启禀王爷,这是……这是陛下,给您的。一封,是陛下的亲笔家书。另一封,是……是圣旨。”

家书?圣旨?

众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。这新皇登基,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

李争鸣的眼神,落在亲卫统领赵高贤的干儿子,小太监李忠的脸上。

李忠会意,上前,先打开了那个装着家书的盒子,双手捧着,呈了上去。

李争鸣接过信,展开。

信上的字迹,依旧是他熟悉的,五哥那温润平和的字体。只是,比起以前,笔锋里,多了几分,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和疲惫。

信的内容,和谢道韫说的大致一样。通篇,都是一个弟弟,对兄长的思念和信任。字里行间,满是“父皇临终前的嘱托”,“兄弟同心”,“大乾的未来,全靠九哥”这样的话。

李争鸣看完,面无表情。

陈屠等人,伸长了脖子,却什么也看不见,急得抓耳挠腮。

“王爷,陛下他……怎么说?”陈屠忍不住问道。

李争鸣没有回答,只是将信,递给了身旁的谢道韫。

然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另一个盒子上。

“打开。”

李忠的手,微微有些颤抖。他小心翼翼地,打开了第二个盒子。

里面,是一卷明黄色的,用金线龙纹绸缎包裹的,圣旨。

和那封朴素的家书比起来,这道圣旨,显得,格外的冰冷和威严。

李忠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,用他那尖细的嗓音,开始宣读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
开头的八个字,就让在场的所有武将,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。

“皇九弟镇北王李争鸣,文韬武略,功盖当世。克江南,平北元,扬我大乾国威,功在社稷,利在千秋……”

前面,是一大段华丽的,几乎把李争鸣夸上天的溢美之词。

陈屠等人听得是心花怒放,与有荣焉。

然而,李争鸣的表情,却越来越冷。

“……今,先帝新丧,朕心悲痛,天下同哀。朕与九弟,一母同胞,手足情深。特召镇北王,即刻返京,共商国葬大典,以尽孝道。”

听到这里,众人还没觉得有什么。奔丧,尽孝,天经地义。

但李忠接下来的话,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,骤然降到了冰点。

“然,北境新定,西域未安,降卒八十万,虎狼之心未泯。国之边疆,不可一日无帅。为保北境安稳,镇北王麾下玄甲军、开拓大军等一应兵马,皆需留守北境,枕戈待旦,以防生变。”

李忠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声音,都有些发颤了。

“镇北王返京,只可,随行亲卫三百人。钦此——”

当最后两个字落下,整个议事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不是傻子。

这是什么意思?

这是让王爷,一个人,放弃所有的兵权,带着三百人,回到那个,对他充满了猜忌和恐惧的京城!

这不是奔丧!

这是,缴械!是软禁!是鸿门宴!

“他妈的!”陈屠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一拍桌子,怒吼道,“他李成文安的什么心!这是想把王爷,骗回京城,关起来!”

“王爷!不能去!这绝对是个圈套!”

“没错!他要是真信你,怎么会只让你带三百人!他这是怕了!他怕你带兵回京,抢了他的龙椅!”

一众将领,群情激奋,整个议事厅,瞬间炸开了锅。

李争鸣依旧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他的目光,在谢道韫手中的那封“家书”,和李忠手中的那道“圣旨”之间,来回移动。

一封情真意切,一封杀机四伏。

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

他这个五哥,当了皇帝,果然,长进了。

京城,皇宫,御书房。

刚刚登基的新帝李成文,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,坐在那张他曾经无比向往,此刻却觉得无比宽大和冰冷的龙椅上。

他的面前,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奏折。

他已经三天三夜,没有合眼了。

先帝驾崩,国丧,北元入侵,京城戒严……所有的事情,像一座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脸上,满是疲惫。

“陛下,喝口参茶吧,您这样熬下去,龙体,会吃不消的。”大太监赵高贤,满眼心疼地,端上一杯热茶。

李成文摆了摆手,没有接。

“给九弟的信和圣旨,送出去了吗?”他沙哑地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