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火攻码头(1 / 1)

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2463 字 10小时前

从深山到南埠城,平时要走三天。林见鹿和毒蛇老七只用了两天一夜。

他们没走官道,专挑山林野径,饿了啃几口干粮,渴了喝山泉水,累了就靠在树根下打个盹,醒来继续赶路。毒蛇老七对南郊的地形熟得像是自家后院,哪条小路有暗哨,哪处山坳能藏身,他都一清二楚。一路上躲过了三波黑蝎帮的巡逻,还顺手解决了一个落单的暗桩——毒蛇老七用匕首割了那人喉咙,动作干净利落,像宰鸡。

“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。”他将尸体拖进草丛,擦了擦匕首上的血,“晋王给他们下了锁魂印,就算不杀,他们也是行尸走肉,迟早变成那种怪物。”

林见鹿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,看着从脖颈汩汩涌出的血,胃里一阵翻腾。但很快,那种翻腾就被压了下去,变成一种冰冷的麻木。这一路,她见过太多死人,也杀过人。从义仁堂的大小姐,到如今手染鲜血的亡命徒,不过三个月。

“还有多远?”她问。

“翻过前面那座山,就能看见码头了。”毒蛇老七指着东边,“但码头现在是晋王的地盘,守卫比之前严了三倍。尤其是西三仓——鬼面号烧了之后,他新调了艘船来,叫‘黑蛟号’,比鬼面号更大,能装五百人。这艘船明天一早就要启航,目的地是东海的那个岛,运送一批新的‘药人’。”

“药人从哪儿来?”

“从各地抓的,还有从晋王府地牢里挑的。我逃出来前听说,这次要运三百人,其中一百个是孩子,最小的才三岁。”毒蛇老七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忍,“晋王说,用孩童的心头血炼出的长生丹,效果最好。”

三岁的孩子。林见鹿想起平安,想起狗蛋,想起破庙里那些昏睡不醒的孩子。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疼,但能让她保持清醒。

“船什么时候到?”

“子时,准时靠泊西三仓。装货一个时辰,卯时启航。”毒蛇老七看了眼天色,“现在是酉时,我们还有三个时辰准备。”

“西三仓的守卫布防,你清楚吗?”

“清楚。明哨二十人,暗哨十个,还有巡逻队三队,每队五人。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人,”毒蛇老七压低声音,“是那些‘活傀’。晋王从黑风谷调了三十个活傀过来,藏在西三仓的货堆里。这些活傀不怕疼,不怕死,只听晋王的命令。一旦出事,他们会第一时间放火,把整艘船连同‘货’一起烧掉,毁尸灭迹。”

三十个活傀。刀枪不入,会用毒,还会放火。难怪晋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码头运“药人”,他有恃无恐。

“有办法对付活傀吗?”

“有,但很险。”毒蛇老七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“这是我从黑风谷带出来的,里面是还魂草的汁液混了我的血。活傀胸口有锁魂印,用这个涂在印上,能让活傀暂时失去行动能力,但最多一盏茶时间。而且,得近身,把汁液准确涂在印上才行。”

一盏茶时间。三十个活傀,就算每个只用十息,也至少需要五盏茶的时间。但他们只有两个人。

“不够。”林见鹿摇头。

“所以我们得用计。”毒蛇老七咧嘴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,“放火。”

“放火?”

“对。西三仓的仓库里堆满了硫磺、硝石、桐油,是晋王备着炼制瘟神散的原料。我们只要在子时之前,潜入仓库,把这些东西点燃,整个码头都会变成火海。到时候守卫和活傀肯定先救火,顾不上船。我们就趁乱上船,救出‘药人’,抢了船,开走。”

“可火势一旦失控,会烧到无辜的人,还会暴露我们的位置。”
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毒蛇老七独眼里闪过狠厉,“码头上的,没几个无辜的。不是黑蝎帮的走狗,就是晋王的爪牙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火一起,晋王肯定会派人来救,到时候城里空虚,你那陆大哥就能趁机带人进城,直捣晋王府。这叫调虎离山,声东击西。”

林见鹿沉默。这计策太险,一旦失败,不仅救不出“药人”,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而且放火这种事,伤及无辜,和她从小受的教导背道而驰。可眼下,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
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她问。

“三成。”毒蛇老七很坦白,“但三成够了。总比等死强。”

三成。林见鹿深吸一口气,看向东边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远处码头的灯火陆续亮起,在暮色里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那里有三百个即将被运走炼药的人,其中一百个是孩子。而她身后,破庙里还有三十个中了噬心蛊的孩子,等着她还魂草救命。

“干。”她吐出这个字,声音嘶哑,但很坚定。

两人摸黑下了山,在码头外围的一处废弃渔棚里暂时藏身。渔棚很破,四面漏风,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腐臭味。毒蛇老七从角落里翻出个破木箱,打开,里面是两套黑蝎帮的衣服,还有两把短刀,几包迷药,一捆火折子。

“换上衣服,扮成黑蝎帮的人混进去。”毒蛇老七递给她一套衣服,“你脸上的伤,用这个抹抹,看起来像烧伤留下的疤,不会惹人怀疑。”

林见鹿接过衣服,是粗布的短打,又脏又臭,但她没犹豫,背过身换上。衣服很宽大,她用布条在腰间缠了几圈,勉强合身。又用毒蛇老七给的药膏抹在脸上,药膏是黑色的,带着刺鼻的辛辣味,抹上去后,脸上溃烂的伤疤看起来更像被火烧过的痕迹。

毒蛇老七也换了衣服,又用布条将左眼蒙上,看起来更像个凶悍的江湖人。“记住,进去后少说话,跟紧我。有人问,就说我们是丁老七的手下,奉令来检查仓库的。丁老七是黑蝎帮的二当家,虽然我叛逃了,但下面的人还不知道,这身份还能用一阵。”

“要是被认出来呢?”

“那就杀。”毒蛇老七拔出短刀,在手里掂了掂,“动作要快,别让人喊出声。”

两人收拾妥当,趁着夜色朝码头摸去。码头的守卫果然森严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还有巡逻队提着灯笼来回巡视。但毒蛇老七对这里太熟了,总能找到守卫视线的死角,像两条影子般在木箱、货堆、船只的阴影里穿行。

西三仓的仓库是座巨大的砖石建筑,墙很高,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口站着四个守卫,都提着刀,神情警惕。毒蛇老七示意林见鹿躲在一堆木箱后,自己大摇大摆地走过去。

“干什么的?”守卫喝问。

“丁老七的人,奉令来检查仓库。”毒蛇老七亮出一块铁牌——是黑蝎帮的腰牌,他叛逃时没交回去。

守卫接过铁牌,对着灯笼看了看,又打量毒蛇老七:“丁老七?他不是……”

“不是死了,是奉王爷密令办事去了。”毒蛇老七打断他,语气不善,“怎么,王爷的事,也要跟你交代?”

守卫被唬住了,连忙赔笑:“不敢不敢。只是仓库重地,没有王爷的手令,谁也不能进。您看……”

“手令我有,但只能给守仓库的刘把头看。”毒蛇老七指了指铁门,“开门,耽误了王爷的事,你担待不起。”

守卫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身敲了敲门。门上的小窗打开,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:“什么事?”

“丁老七的人,说奉王爷密令,要检查仓库。”

刘把头眯眼打量毒蛇老七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见鹿,忽然笑了:“丁老七?他不是叛逃了吗?王爷正到处抓他呢。你们两个,怕是来送死的吧?”
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挥手,仓库里冲出十几个守卫,将毒蛇老七和林见鹿团团围住。同时,屋顶、墙角、货堆后,也冒出几十个人影,都提着刀,举着弓弩,寒光闪闪。

中计了!晋王早就料到他们会来,在这儿设了埋伏!

“杀出去!”毒蛇老七低吼,短刀出鞘,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守卫。林见鹿也拔出银针,但她没练过武,只能凭本能躲闪、格挡,很快身上就添了好几道伤口。

“放箭!”刘把头冷笑。

嗖嗖嗖——弩箭如雨,毒蛇老七将林见鹿往木箱后一推,自己挥刀格挡,但还是中了两箭,一箭在肩膀,一箭在大腿。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血从伤口涌出来,很快浸湿了衣襟。

“老七!”林见鹿急喊。

“别管我!去仓库!放火!”毒蛇老七咬牙,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还魂草汁液的小瓷瓶,猛地砸在地上。瓷瓶碎裂,汁液四溅,溅到几个守卫脸上,守卫立刻惨叫起来,脸上冒起白烟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、脱落。

是还魂草的汁液混了腐心草的毒!这东西对活傀有效,对活人更是剧毒!

趁着守卫混乱,毒蛇老七扑向铁门,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一条缝:“快!”

林见鹿咬牙,矮身从他身边钻过,冲进仓库。仓库里很黑,堆满了木箱、麻袋,空气里弥漫着硫磺、硝石、桐油的刺鼻气味。她点燃火折子,借着微光,找到了堆放最密集的地方——那里堆着几十桶桐油,桶上贴着“晋王府”的封条。

她拔出短刀,砍开一个桶盖,桐油立刻涌出来,流了满地。她又去砍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很快,仓库地面上就积了一大滩桐油,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
“找到了!”外面传来刘把头的怒吼,“她在里面!放箭!射死她!”

箭矢从门口·射·进来,钉在木箱上,火星四溅。林见鹿趴在地上,躲过几箭,但左臂还是被擦了一道,火辣辣地疼。她咬牙,将火折子扔进桐油里——

轰!

火焰瞬间爆燃,像一条愤怒的火龙,沿着桐油迅速蔓延,吞噬了木箱、麻袋,舔舐着仓库的梁柱。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人皮肤生疼。林见鹿捂着口鼻,在浓烟和火焰中往仓库深处跑。她记得毒蛇老七说过,仓库最里面有个小门,通往后院,后院有口井,能逃生。

火越烧越大,整个仓库都成了一片火海。外面的守卫想冲进来,但被热浪和浓烟逼退,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。很快,火就烧穿了仓库的屋顶,窜上夜空,将半个码头映得通红。
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码头上一片混乱,守卫、船工、苦力,都提着水桶、木盆来救火,但火势太大,根本扑不灭。而且仓库里堆的都是易燃物,火一烧起来,就控制不住了。

林见鹿跑到仓库深处,果然看见一扇小门。她推开门,外面是个小院子,院子里有口井,井边还拴着匹马。她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马嘶鸣一声,冲出院门,沿着码头边的土路狂奔。

身后,西三仓已经成了个巨大的火炬,火焰冲天,将夜空染成一片血红。火光照亮了码头,照亮了停泊在岸边的“黑蛟号”——那艘巨大的货船正在慌乱中起锚,想逃离火场。但火势蔓延太快,已经烧到了船边的木栈道,很快就要烧到船身了。

“拦住那艘船!”刘把头在火场外嘶吼,“不能让它开走!船上还有货!”

但没人听他的。码头上一片混乱,救火的、逃命的、趁火打劫的,乱成一团。林见鹿骑着马,在人群中左冲右突,终于冲出了码头,朝南郊方向狂奔。

跑出三四里,她勒住马,回头看去。码头的火还在烧,而且越烧越大,已经蔓延到了附近的仓库和船只。整个南埠城的夜空都被映红了,像是末日降临。

毒蛇老七……他还在火场里吗?

她不知道。但就算活着,恐怕也逃不出来了。

她咬咬牙,一抖缰绳,继续往深山方向跑。她必须尽快回去,告诉陆擎,码头已经乱了,晋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,他们可以趁机进城,直捣晋王府了。

天亮时,她终于看到了破庙的轮廓。庙门口,陆擎、陈大牛、石头、平安、狗蛋都在,正焦急地张望。看见她回来,都松了口气,但看见她浑身是血、狼狈不堪的样子,又都心头一紧。

“码头……”陆擎扶她下马。

“烧了。”林见鹿喘着气,“西三仓成了火海,黑蛟号被困在码头,开不走了。晋王的人现在肯定在救火,城里空虚。我们可以行动了。”

“毒蛇老七呢?”

“他……”林见鹿喉头哽咽,“他让我先走,自己断后。恐怕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
众人沉默。虽然毒蛇老七曾是敌人,但这段时间,他确实在拼命赎罪,最后还用自己的命,为他们创造了机会。
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陈大牛问。

“进城。”陆擎转身,看向南方,晨光中,南埠城的轮廓若隐若现,“去晋王府,找玄机阁,找《瘟神散全典》下册,找玄机子。还有,”他看向林见鹿,“找晋王,清算所有的债。”

“孩子们怎么办?”秀娘抱着孩子,担心地问。

“留下十个兄弟,保护他们。其他人,都跟我走。”陆擎看向庙里的三十个孩子,又看向林见鹿,“这一去,可能是条不归路。怕不怕?”

“怕。”林见鹿握紧手中的银针,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“但更怕苟活着,看着那些畜生继续作恶。”

“好。”陆擎拔出弯刀,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斑块,像锈迹,也像洗不净的血债,“那就走。去晋王府,杀人,放火,掀了他的老巢。”

“杀人,放火,掀了他的老巢!”众人齐声,声音不大,但汇聚在一起,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
晨光中,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,朝着南埠城的方向出发了。

他们身后,是烧了一夜的码头,火光渐熄,浓烟未散。

前方,是晋王府,是玄机阁,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,是二十年的血仇,是三百个“药人”的希望,也是他们自己的坟墓。

但没人回头。

义仁堂的仇,白家的仇,陆家的仇,瘟疫巷的仇,鬼面号的仇,毒蛇老七的仇,还有这些孩子的仇……

该清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