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封地潜入(1 / 1)

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2757 字 10小时前

从黑风谷回到破庙,用了三天。

这三天,林见鹿几乎没合眼。她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攥着那块完整的杏花玉佩,掌心被玉质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红痕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脑子里全是石头倒下的画面,是石头最后那句“下辈子,我还想当你弟弟”,是石头胸口那个被黑光轰出的大洞,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,温热,黏稠,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。

也带着谎言。

石头是刘守拙的孙子,是奸细,是内应。他骗了她,骗了所有人。可他最后用命护了她,用命赎了罪。

到底该恨,还是该原谅?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石头死了,而她还活着。活着的人,得继续往前走,往前走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

回到破庙时,已经是深夜。庙里点着几盏油灯,秀娘、丫丫、小栓子,还有那二十几个孩子,都还没睡,在等他们。看见他们回来,都围了上来,但看见少了几个人——石头、老秦头没回来,陆擎、陈大牛、平安、狗蛋、阿虎和那几个手下都带着伤,浑身是血,气氛瞬间凝重了。

“石头呢?”秀娘颤声问。

林见鹿喉咙哽咽,说不出话。平安和狗蛋扑进秀娘怀里,放声大哭。丫丫和小栓子也跟着哭。孩子们都哭了,哭声在破庙里回荡,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。

陆擎简单说了黑风谷发生的事——玄机子死了,但石头也死了,老秦头留在那里帮孙思邈善后,暂时不回来了。他没提石头是奸细的事,只说“他是为了救林姑娘死的”。

“那……那玄机子死了,孩子们是不是有救了?”秀娘怀里的孩子又哭了,她一边拍着孩子,一边满怀希望地问。

“有救了。”林见鹿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孙前辈答应帮我们炼解药。但解药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,还需要下咒者的心头血。玄机子的心头血,我拿到了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里面装着玄机子死后,从尸体灰烬中提炼出的三滴心头血——黑色的,浓稠得像墨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。这是孙思邈帮她提炼的,说“心头血需趁热取,凉了就没用了”。

“那还缺什么?”陈大牛问。他左肩中了一箭,虽然拔出来了,但伤口还在渗血,脸色苍白如纸。

“还魂草我们有,断肠草舅舅在苗疆应该找到了,鬼面蕈……”林见鹿顿了顿,“陆大哥,你在东南火山岛那边,有熟人吗?”

陆擎摇头:“没有。但我可以再去一趟,无论如何,会把鬼面蕈带回来。”

“不行,你伤太重,不能再冒险了。”林见鹿拒绝,“而且,我们需要你坐镇。晋王不会善罢甘休,玄机子死了,他一定会发疯,会派人来追杀我们。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,炼出解药,治好孩子们,再做打算。”

“去哪儿?”平安小声问。

林见鹿看向陆擎。陆擎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——是从玄机阁带出来的,上面详细标注了晋王在全国的势力范围,包括他的封地、田庄、矿场、商行,甚至还有几处连晋王自己都不知道的、玄机子暗中布置的据点。

“去这儿。”陆擎指着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——是漠北边境的一个小镇,叫“孤山镇”,离晋王的势力范围很远,而且靠近漠北草原,一旦有事,可以随时往草原深处撤。

“漠北?太远了,孩子们撑不到那儿。”秀娘担忧地说。

“不用到漠北,只要离开南埠城地界,晋王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。”陆擎指着地图上另一处标记——是晋王在江南的封地,叫“云泽”,离南埠城三百里,快马三天就能到。“我们先去云泽,那里是晋王的地盘,但也正因为是他的地盘,他不会想到我们就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。而且,云泽是江南水乡,鱼米丰饶,容易藏身。我们在那儿落脚,等孙前辈把药材送齐,炼出解药,治好孩子们,再北上漠北。”

“可云泽是晋王的封地,守卫肯定森严,我们怎么进去?”陈大牛问。

“用这个。”林见鹿拿出那块杏花玉佩,“孙前辈说,杏林盟在各地都有分舵,云泽应该也有。我们拿着信物,去找分舵的舵主,让他帮忙安排身份,混进城去。等进了城,我们再想办法弄个落脚的地方,最好是偏僻的,不惹人注意的。”

“杏林盟的人……可靠吗?”平安小声问,显然对石头的事还心有余悸。

“孙前辈说,云泽分舵的舵主姓周,叫周文景,是他多年前救过的一个书生,为人正直,痛恨晋王和杏林盟的黑暗面,应该可靠。”林见鹿顿了顿,“但我们还是要小心。石头的事……不能重演。”

众人沉默。石头的背叛,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。连最亲的人都不能信,还能信谁?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陆擎拍板,“天亮就出发,往云泽去。路上,我和陈大牛、阿虎打前站,探路,解决暗哨。林姑娘和秀娘带着孩子们居中,平安、狗蛋押后。丫丫、小栓子,你们负责照顾更小的孩子,别让他们哭闹,暴露行踪。”

“是!”众人齐声。

天亮时,队伍收拾行装,准备出发。粮食不多了,只有些干粮和咸菜,水也只剩几袋,但勉强够撑到云泽。孩子们很懂事,不哭不闹,大的帮小的背行李,小的拉着大的的衣角,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,在晨雾中离开了这座庇护他们多日的破庙。

回头看去,破庙在晨光里静默,像座墓碑,埋葬了石头,埋葬了老秦头,埋葬了白无咎,埋葬了毒蛇老七,也埋葬了他们最后一点天真。

前路,是云泽,是晋王的封地,是龙潭虎穴。

但别无选择。

去云泽的路走了七天。七天里,他们白天赶路,夜里躲在山林或废弃的民居里休息。陆擎和陈大牛、阿虎在前探路,解决了好几拨晋王派出的追兵,也躲过了几次黑蝎帮的巡逻。但越靠近云泽,盘查越严,每个路口都有官兵设卡,检查过往行人,尤其是带着孩子的。

“不能走大路了。”第七天夜里,众人躲在一处废弃的茶棚里,陆擎摊开地图,指着云泽城外的几条小路,“大路肯定有重兵把守,我们走小路,从西边的水道进城。云泽是水乡,城里河道纵横,有些河道能通小船。我们找条船,趁夜摸进去。”

“船去哪儿找?”陈大牛问。

“我去。”阿虎开口,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狰狞如蜈蚣,“我以前在云泽待过,知道西城外有个渔村,村里有渔船。我去‘借’一条,子时之前回来。”

“小心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阿虎去了,子时前果然划了条小渔船回来。船不大,最多能装十个人,但他们有三十多人。没办法,只能分批进。陆擎、陈大牛、林见鹿、秀娘带着几个最小的孩子先上,平安、狗蛋带着剩下的孩子等第二批。阿虎撑船,丫丫和小栓子在船头放哨。

夜里的云泽很静,只有桨声和水声。河道很窄,两边是黑黢黢的民居,偶尔有几点灯火,也很快熄灭。空气里有股水乡特有的腥气,混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。阿虎对水道很熟,左拐右绕,避开有灯火的地方,专挑最黑、最窄的河道走。

划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石桥。桥洞很矮,船需要低头才能通过。但就在船要进桥洞时,桥头忽然亮起几盏灯笼,接着是官差的喝问:

“什么人?夜半行船,可有路引?”

糟了,是巡夜的官差。众人心头一紧,都屏住呼吸。阿虎停下船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扔上桥头,袋子里叮当作响,是银子。

“军爷,行个方便,家里老母病重,急着进城请大夫。”阿虎赔着笑,声音压得很低。

官差捡起钱袋,掂了掂,笑了:“还挺懂事。过去吧,但记住了,进了城安分点,最近城里不太平,晋王殿下丢了批‘货’,正全城搜捕呢。要是看见可疑的人,立刻报官,有赏。”

“是是是,一定一定。”

船顺利通过桥洞。但林见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——晋王果然在搜捕他们,而且已经搜到云泽了。看来,云泽也不能久留,得尽快找到周文景,拿到身份,然后立刻离开。

船又划了一炷香时间,在一处偏僻的码头靠岸。码头很小,只有几级石阶,石阶上长满青苔,滑溜溜的。众人下船,阿虎将船系好,领着他们钻进码头后的一条小巷。

小巷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头探出些枯藤,在夜风里摇晃,像鬼手。走了约百步,前方出现一扇小门,门很旧,漆都剥落了,但门楣上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,灯笼上写着一个“周”字。

是丁,这就是周文景的宅子。孙思邈说,周文景在云泽开了间小药铺,明面上是卖药,暗地里是杏林盟在云泽的联络点。这人深居简出,很少与外界来往,是个可靠的隐士。

阿虎上前敲门,三长两短,是暗号。门里传来脚步声,接着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是个老仆,花白头发,满脸褶子,眼神警惕。

“找谁?”

“找周先生,看病。”阿虎说。

“什么病?”

“心病,需‘杏花’为引。”阿虎说。

老仆眼神一变,仔细打量他们,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群孩子,缓缓点头:“进来吧。”

门开了,众人鱼贯而入。院子很小,很干净,墙角种着些草药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。老仆领着他们穿过院子,走进正屋。屋里点着盏油灯,灯下坐着个中年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正在看书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瘦儒雅的脸,眼神温和,但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。

是周文景。

“周先生,这些人……”老仆正要介绍,周文景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老仆躬身退出,关上了门。

“你们是谁?”周文景放下书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最后定格在林见鹿身上,“这位姑娘,面生得很,但眼神……很眼熟。”

“家父林守仁。”林见鹿上前,亮出那枚完整的杏花玉佩。

周文景浑身一震,猛地站起,盯着玉佩看了许久,又看向林见鹿,眼中涌出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惊讶,是痛惜,是愧疚,最后都化为一声长叹。

“原来是你……林太医的女儿。我早就听说义仁堂出事了,但没想到……你还活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孙前辈传信给我,说你们会来,让我帮忙。但没说是你。如果知道是你,我……”

“您认识我爹?”林见鹿问。

“何止认识。”周文景苦笑,“二十年前,我上京赶考,途中染了瘟疫,是你爹救了我。后来我没考上,心灰意冷,是你爹劝我‘不为良相,便为良医’,资助我开了这间药铺,也引我入了杏林盟。你爹对我,有再造之恩。”

原来如此。难怪孙思邈说周文景可靠。

“周先生,我们现在被晋王追杀,需要个安全的落脚处,也需要新的身份,混出城去。”林见鹿直入主题,“您能帮忙吗?”

“能。”周文景点头,但眉头紧锁,“但云泽现在风声很紧,晋王丢了批‘货’,正在全城搜捕。而且,我收到消息,刘守拙的人也来了云泽,说是协助晋王搜捕,但恐怕……是冲着你们来的。”

刘守拙。石头口中的爷爷,杏林盟盟主,玄机子的徒弟,晋王的走狗。他也来了。

“他来干什么?”陆擎沉声问。

“不知道,但肯定没好事。”周文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书,“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身份文书,你们扮成药铺的伙计和学徒,明天一早就出城,去城外的田庄暂避。田庄是我的产业,很偏僻,少有人去,应该安全。等风头过了,我再安排你们北上。”

“可孩子们……”秀娘看向那二十几个孩子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呆滞,一看就有问题。

“孩子们……”周文景沉吟片刻,“这样,你们分批走。林姑娘、陆公子,还有这几个大点的孩子,先跟我出城,去田庄。其他人,留在这儿,等明天夜里,我再安排人送他们出城。但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能暴露身份,也不能来找我。刘守拙的人,可能已经盯上这儿了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刘守拙虽然势大,但我毕竟是杏林盟在云泽的舵主,他明面上不敢动我。”周文景苦笑,“而且,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,能帮上忙,也算还了点恩情。”

“多谢周先生。”

“不必谢。但你们要记住,云泽是晋王的封地,到处都是他的眼线。出了这个门,就再没有周先生,只有药铺的周掌柜。你们是我的伙计和学徒,少说话,多做事,别惹人注意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周文景安排众人休息。正屋不大,挤不下这么多人,孩子们就在偏屋打地铺。林见鹿和秀娘、丫丫、小栓子挤在里间的小床上,陆擎、陈大牛、平安、狗蛋、阿虎和那几个手下在堂屋打地铺。虽然挤,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,比破庙强多了。

夜里,林见鹿睡不着。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听着身边秀娘和孩子均匀的呼吸,脑子里却乱成一团。石头死了,老秦头没回来,白无咎死了,毒蛇老七死了,父亲死了,母亲死了,阿弟死了……身边的人,一个个倒下,像秋叶一样,被风吹散。

下一个,会是谁?

她不敢想。但她知道,只要她还活着,只要晋王和刘守拙还活着,这场杀戮就不会停止。

血债,必须用血来偿。

但怎么偿?晋王是亲王,手握重兵,权倾朝野。刘守拙是太医院院判,杏林盟盟主,势力遍布天下。而她,只是个逃犯,带着一群老弱病残,连活下去都难。

除非……能找到扳倒他们的证据。

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提到的“铁券丹书”——那是开国太祖赐给功臣的免死金牌,一共只有三块,其中一块赐给了晋王的先祖,上面刻着太祖的亲笔手书:“见此券如见朕,可免一死”。这块铁券,一直被晋王府秘密收藏,是晋王最后的保命符。

如果能拿到这块铁券,用它来交换晋王的罪证,或者直接呈给皇上,也许能扳倒晋王。

但铁券藏在哪儿?晋王府那么大,密室那么多,怎么找?

她想起玄机阁里那些地图,想起晋王府的布局图,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札。也许,里面会有线索。

她悄悄起身,点燃油灯,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,快速翻看。在关于“晋王”的那一章,她找到了一行小字:

“晋王刘显,性多疑,好藏宝。府中密室有三,一在书房暗格,藏往来密信;一在暖房地窖,藏炼药之物;一在卧房床下,藏铁券丹书及先祖遗物。然,卧房之密室,需以晋王心头血为钥,方能开启。”

心头血为钥。也就是说,要打开藏铁券的密室,需要晋王的心头血。可晋王身在京城,护卫森严,怎么取他的心头血?

除非……等他来云泽。

晋王每年秋天都会来云泽巡视封地,这是惯例。算算时间,也快到了。如果他来了,也许有机会。

但怎么接近他?怎么取他的心头血?取了之后,怎么逃?

一个个问题,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,解不开,理还乱。

窗外,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已经三更了。

天,快亮了。

明天,就要混出城,去田庄,开始新的躲藏。

而复仇的路,还很长,很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