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 有了名字,你就不再是无名无姓的怪物(1 / 1)

“够了够了,很厉害了,怎么说呢,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了。”

干尸呆住了。

“大……大人您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很厉害。”

陈舟重复了一遍,但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。

“三只七阶战力,足以镇压一域。”

“若是以往,放在东域,能顶半个海族大军。”

“放在南域,能压得那些妖王抬不起头。”

干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她……有这么厉害吗?

她不太懂修行的境界划分,她只知道这些怪物是她身体的一部分,是她从体内分出去的东西,是肮脏的污秽。

原来这样的东西,也能得到大人的夸赞。

陈舟看着她,继续说着。

“西域以后,或许会迎来更多的生灵。”

“凡人,修士,妖族,各种需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存在。”

“西域的秩序,需要有人维护。”

“你,能做到吗?”

干尸怔怔地听着。

让她……保护西域?

她一个只会带来灾厄的怪物,让她来保护这片她祸害了千年的土地?

“我可以吗?”

“大人,我不行的……我……我只是一具尸体,是怪物。”

“我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保护得了别人……”

她的声音颤抖着。

“你可以。”

陈舟打断她。

“你和本尊是同类。”

干尸浑身一颤。

同类?

高贵的神明,和她这具丑陋的尸体,是同类?

干尸张了张嘴。

她想说,那不一样。

您是高贵的神明,是真正的真神。

我只是一个窃据神骸的怪物。

可话到嘴边,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因为陈舟的眼神太平静了。

没有怜悯,没有施舍,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。

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

像看一个平等的存在。

陈舟看着她。

“本尊的真身,其实也和你差不多。”

“本尊能做到的事,不用怀疑,你肯定也能做到。”

干尸彻底呆住了。

她怔怔地对着陈舟的方向,很久,很久。

然后,她低下头。

把怀里的眼球又抱紧了一些。

同类……

那是不是说明,她这种怪物,也有资格……像真神一样,做点什么?

她不敢想。

但她把这话,记在了心里。

干尸低下头。
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
干瘪的,枯槁的,沾满罪业的手。

但就是这双手,刚刚让一颗种子发了芽。

就是这双手,能召唤三只七阶的怪物。

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
她的声音还是很轻,但比方才多了一丝坚定。

陈舟点了点头。

然后他想起一件事,总是“神骸”这样叫,也不是办法。

对方既然已经拥有了独立的人格,独立的意识,独立的喜怒哀乐,那就该有一个独立的名字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陈舟问。

干尸愣了愣。

名字?

她下意识想说,我叫小云。
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不。

她不是小云。

小云是那个善良的孩子,是拓跋峰的女儿,她只是偷了小云的名字,偷了小云的样子,偷了小云的父亲,还偷了小云百年的时光。

干尸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。

“我……没有名字。”

“守墓人叫我神骸,叫我怪物,叫我邪祟。”

“他们恨我,诅咒我,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。”

“没有人给我取过名字。”

陈舟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他说。

“那本尊为你赐名。”

干尸猛地抬起头。

陈舟想了想,缓缓开口道:“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
“无垢曾说过,名之一物,是最初的咒与祝福。”

“有了名字,就有了归处。”

“有了名字,也有了来路。”

“有了名字,才有了被记住的资格。”

“有了名字,你就不再是无名无姓的怪物。”

“你就是你自己。”

干尸怔怔地听着。

最初的咒与祝福……

有了名字,就是自己……

“大人,您……您愿意赐我名字?”

陈舟垂眸看着她。

陈舟颔首。

他想了想,看着眼前这具干瘪的,丑陋的,伤痕累累的尸骸。

她在这里困了数万年。

她被剜去双眼,缝住双唇。

她承受了万年的诅咒,背负了万年的罪业。

她甚至不敢奢望一个名字。

但她依然在努力压制黑斑。

依然在努力保护这片土地。

依然会因为一颗种子发芽而雀跃。

会因为一句“有用”而落泪。

“怜。”

陈舟说。“怜惜的怜。”

“从今以后,你叫怜。”

陈舟看着她。

“你这一生,太苦。”

“无人怜你,本尊怜你。”

风从沙漠深处吹来。

吹过神墓,吹过花圃,吹过那道终于敞开了一丝缝隙的墓门。

吹在干尸……吹在怜干瘪的脸上。
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然后,她跪了下去。

不是像之前那样惶恐地磕头,不是像之前那样卑微地蜷缩。

怜只是跪着,把额头抵在沙地上。

很久很久。

当她终于抬起头时,脸上的血泪已经和着黄沙,糊满了那张可怖的脸。

但她没有擦。

她对着陈舟轻轻地笑了笑。

被缝住的唇瓣扯动着,让笑容看起来有些扭曲。

但那确实是笑。

“怜……”

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
“我叫怜……”

“大人赐我的名字……”

“我有名字了……”

她把那个字翻来覆去地念着,像是要把它们刻进灵魂里。

过了很久,怜才站起身。

她走回墓门边。

那里,两颗灰白色的眼球还安静地躺在门槛上。

是她方才惶恐时,不小心落下的。

怜蹲下身,伸出颤抖的手,把它们捧了起来。

一颗,一颗。

放进空洞的眼眶里。

眼球入眶的瞬间,她的身体轻轻一颤。

千年了。

她终于又有了眼睛。

虽然那眼球已经干瘪,已经灰白,已经看不清东西。

但那是她的。

是她的眼睛。

怜眨了眨眼。

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。

她看见了。

看见了墓门外的黄沙。

看见了那片正在开垦的花圃。

看见了素雪和那些忙碌的小妖。

看见了拓跋峰怀里抱着的小云。

看见了那道黑袍身影,模糊的,朦胧的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。

但她看见了。

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
她抬起脚,迈出第一步。

踩在墓门外的沙地上。

沙粒陷进她的趾缝。

温热的。

她又迈出一步。

再一步。

她站在墓门外。

站在阳光下。

站在风沙里。

天罚没有了,罪业没有了,痛苦也没有了,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温热的沙,干燥的风,和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
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
干瘪的,枯槁的,布满裂纹的脚。

陷在黄沙里。

陷在阳光里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她刚有意识的时候。

那时候她躺在棺材里,动不了,看不见。

只能听。

听守墓人说话,听他们祭祀,听他们死去。

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,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。

想象过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。

想象过风吹过脸颊的感觉。

想象过脚踩在地上的感觉。

现在她知道了。

原来活着,是这样的感觉。

远处,素雪抬起头,看见了站在墓门外的怜。

她露出温柔的笑容,扬声喊道:“那边太阳大,你过来这边,花圃边上有阴凉!”

怜怔怔地转过头。

花圃边上有阴凉。

有人叫她过去。

她抬起脚,一步一步,朝着那片绿色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