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2章 青铜门下的恐惧(1 / 1)

斗木獬带着他们在废墟里七拐八拐,穿过了好几条街道,绕过了好几座倒塌的宫殿,最后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停了下来。

这座建筑保存得相对完好,但更多的已经看不出形状了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,像被什么东西融化过一样。

这里的死气很浓,但又有些不太对劲。

陈舟感觉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,流动得很慢,几乎动弹不得。

能压制死气的,要么是更高级的力量,要么是某种特殊的规则。

陈舟想起之前在湖面上看到的月光棋局,如此看来,玄裁在青州布下了不止一层封锁。

真是够谨慎的。

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,斗木獬停下脚步,抬起头,独角上的银白色光芒猛地一盛。

月光向前方涌去,照亮了一大片区域。

陈舟走到它身边,朝前方看去。

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的正中央,有一扇门。

说是门,其实不太准确,因为它是横躺着放在地上的。

门板由青铜铸造,很大,长约三丈,宽约两丈,厚度至少有一尺,门上雕刻着一些文字。

青铜门的一小半,已经被染成了白色。

白色从门的一个角落蔓延开来,像一道丑陋的疤痕,爬满了门板的三分之一。

门缝里,正在往外渗着白色的粘液。

陈舟走到青铜门前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门板。

石板很凉,但除此之外,没什么异常。

怜趴在斗木獬背上,从刚才有说有笑,到现在变得十分安静。

她低着头,不敢看那扇门。

从踏入广场的那一刻起,她就感觉到了。

有什么东西,在遥远的下方正看着她。

那东西认识她。

但她不认识那东西。

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安,不安到连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
陈舟仔细端详门上的神文。

文字被白色侵蚀,被岁月模糊,有些字迹已经看不清了,但陈舟还是能辨认出大概的意思。

“封神阵眼,万灵之墓。”

“镇守之物,不可名状。”

“非帝女血脉,不可开此门。”

简简单单几句话,没有更多的说明。

斗木獬把怜从自己的背上放了下来,怜双脚落地,身体晃了晃,差点站不稳。

斗木獬绕到她身后,用头轻轻顶了顶她的背,推着她往青铜门的方向走。

怜一愣,抬头看了看前方的青铜门,然后又迅速低下头,身体开始发抖。

“不……不要。”

怜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
她往后退了一步,但斗木獬顶着她,不让她退。

“不要……我不要过去……”
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她就是本能地不想靠近那扇门,门里的东西让她感到恐惧。

就好像关着她最不想面对的东西,一旦打开,一切都完了。

但斗木獬在背后推着她走,大人又在前方,这样的认识,让怜稍稍有了点安全感。

至少现在她不是独自一个人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擦了擦眼泪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她已经是大人的属神了,大人连西域的诅咒都能解决,所以没什么好怕的。

她不能这么懦弱,连门里面是什么都不敢去面对。

怜知道,如果自己说出来,大人肯定不会让她为难,肯定会想别的办法。

但她也想帮上大人一些忙,她要更坚强一些,更有用一些,不然一颗黯淡的灰尘,又凭什么追逐在太阳的身后。

只是一扇门而已,她可以的。

怜咬了咬牙,抬起脚,一步一步朝青铜门走去。

但距离青铜门还有三丈的时候,怜停下了脚步。

她发现自己走不动了,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她身上,像一座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她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滴在地上。

陈舟早已发现了怜的不对劲,以怜7阶的修为,不可能走两步路就喘成这样,也是因为门的关系?

不仅对血脉有要求,还附带有开门的考验?

陈舟不动声色地发动了信仰敕封,临时将自己和怜的等阶突破了一个小阶段,然后伸手轻推了怜一把。

怜只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注入到自己的尸骸中,背上,顶着一截冰冷的角,以及一双有力的大手。

她的身体控制权在缓缓恢复,这让她更加心安。

怜努力撑着膝盖,直起腰,一口气来到青铜门面前。

门上的铜锈斑驳陆离,白色的污染从边缘蔓延进来,像一块块白色的霉斑,贴在绿色的铜锈上。

怜蹲下身,伸出手。

她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
指尖距离青铜门还有一寸的时候,她停下了。

她能感觉到,门里有东西在呼唤她。

“来……”

“打开……”

“还给我……”

怜愤愤把手顶了上去,陡然发怒大吼:“什么东西装神弄鬼!你滚开啊!”

手触碰到青铜门的瞬间,怜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从掌心涌入,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,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。

青铜门在触碰她的灵魂,在试探,在确认。

然后,门上的神文开始发光。

先是那几个字——“非帝女血脉,不可开此门”。

血红色的光芒从文字里涌出,顺着怜的手指往上爬,爬过手背,爬过手腕,爬过手臂,蜿蜒盘旋,在她皮肤上游走。

文字爬到怜的肩膀时,突然钻进她的身体,消失不见。

怜的身体开始颤抖,她整具尸骸都在回应那些血字,在和她触碰的青铜门一起震动,一起呼吸,一起共鸣。

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一直潜藏在她体内,沉睡了十万年的东西,突然苏醒了。

然后,记忆来了。

一段段记忆的碎片从黑暗中浮现出来,在她眼前飞速闪过。

怜在朦胧中,看见一位青衣的女神站在高山上。

风华绝代,容颜倾世。

她的面容温婉明媚,眉眼含笑,但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,像是早就知道结局,却不得不走下去。

她的身边,站满了瑞兽。

五颜六色,奇形怪状,怜一个也不认识。

她只看到这些瑞兽伤痕累累,但全都站在女神身边,把她围在中间,头朝外,尾朝内,像一道活的城墙,把她护在中心。

它们的对面,是一只巨大的白色异兽,外貌和娄金狗感染出来的那些小型白色异兽,几乎一模一样。

只是体型更大,气息更恐怖。

怜盯着记忆闪回的画面,身体僵住了。

一股毫无缘由的悲伤从心底涌出来,压过了之前的恐惧。

浓郁的悲伤铺天盖地压了过来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
血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,让她两颗灰蒙蒙的眼睛摇摇欲坠。

怜就算再笨,她也知道那是谁了。

那是她这具尸骸的前世。

那位被污染的神女,南唐古国的庇护者,神帝之女。

“原来……真的是你啊……”

怜喃喃自语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她一直知道自己占用的这具尸骸生前肯定不是普通人,一定是一位信徒众多,美丽强大的女神。

但她没想到,会是这种级别的大人物。

神帝之女。

上古正神。

掌息壤,御瑞兽,庇护一国苍生。

“真好看啊……”

怜看着记忆碎片里那位风华绝代的女神,无端有些羡慕。

那个才是真正的神女。

被无数瑞兽环绕,像一轮皎皎明月,圣洁明媚,光芒万丈,美丽不可方物。

天生就应该被众星拱月,被无数美好环绕。

不像她。

她只是个小怪物,在污秽里诞生,满身黑斑,

她是脏东西。

是这具尸骸上长出来的霉菌,是腐烂的尸体里爬出来的蛆虫。

带不来任何美好,只能带来无尽的灾难。

她不配占用这具身体。

她应该消失。

让真正的主人回来。

怜的表情开始扭曲。

悲伤变成了自责,自责变成了自厌,自厌变成了疯狂。

她蹲在青铜门前,双手按在门上,身体剧烈颤抖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
她体内的黑斑开始暴动。

黑色的粘液从她皮肤下涌出来,顺着她的手臂流到青铜门上。

门上的白色污染接触到黑斑,互相融合后,开始疯狂蔓延。

白色的部分像活了一样,迅速扩张,眨眼间就覆盖了半扇门。

门缝里,白色的粘液大量涌出。

粘液凝聚,蠕动,变形,然后化作无数白色的触手,从门缝里伸出来,朝怜抓去。

触手的速度很快,眨眼间就到了怜面前。

斗木獬反应更快。

它猛地冲上前,独角上的银白色光芒大盛,月光倾泻而下,挡在怜身前。

触手撞在月光上,被消融了一些,而其余的则绕过月光,从两侧包抄,缠住了斗木獬的四肢。

斗木獬挣扎了一下,但没有挣脱。

触手收紧,勒进它的骨缝里,白色的污染开始沿着骨头往上爬。

陈舟当机立断,撑开诡域,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,笼罩了怜和斗木獬。

雾气触碰到白色触手,触手开始融化,化作一滩白色的液体。

但液体很快又重新凝聚,变回触手,继续攻击。

陈舟皱了下眉。

这扇门里的污染,和娄金狗的污染不太一样。

娄金狗的污染是纯粹的转化,沾上就变白,变白就异化。

而这扇门里的污染,似乎还有一种特性,污染力没那么疯狂,却能够再生。

只要源头还在,就能无限再生。

陈舟看了一眼怜。

她的状态很不对劲。

她蹲在门前,双手按在门上,眼睛空洞,瞳孔涣散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。

“我不配……”

“我是脏东西……”

“我应该消失……”

“让主人回来……”

陈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她的情绪被门里的东西操控了。

那东西在放大她内心深处的自卑和自厌,让她陷入自我毁灭的念头里。

陈舟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指尖凝聚出一颗暗色的怨憎之种。

他屈指一弹,种子射入怜的眉心。

怜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然后,陈舟发动邪神耳语,在怜的耳边轻声诉说。

“怜。”

“看着我。”

怜的眼神晃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聚焦,看向陈舟。

“别被那东西掌控了你的情感,你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,不是什么东西的替代。”

“想想拓跋峰,想想小云,大家喜爱的都是你。”

“你早就不是西域的尸变怪物,你有名字,你有家人,你还有更美好的未来。”

“醒过来。”

陈舟的声音很平静,怜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青铜门,然后猛地缩回手。

但手缩不回来了。

像是被焊死在门上一样,怎么都拔不动。

怜慌了,拼命往后拽,但手就是不松。

“大人……我……我的手……”

陈舟走过去,蹲下身,抓住怜的手腕,用力往外拉。

拉不动。

青铜门上,血红色的神文开始变化。

那些文字像活了一样,在门上游动,重新排列,组合成新的句子。

“帝女之魂,归位。”

“封印将启。”

“息壤待主。”

怜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
黑色的光芒从她皮肤下涌出来,和门上的血红色光芒交织在一起。

她体内的黑斑,正在疯狂涌出,顺着她的手臂流进青铜门里。

黑斑流进去的速度很快,快到怜的脸色都变了。

她本来就干瘪的身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干瘪。

皮肤贴在骨头上,像一张纸。

怜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流失,连同生命一起,被那扇门吸走了。

“大人……我好冷……”

怜的声音很虚弱,像是快要断气了一样。

陈舟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他调动体内的死气,试图通过接触的手臂把死气灌入怜体内,帮她稳住状态。

但死气刚进入怜的身体,就被那扇门吸走了。

吸得干干净净,一滴不剩。

陈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就在这时,青铜门上又浮现出一行新的神文。

“天女魃。”

“神帝之长女。”

“天劫降世,以身镇之。”

“污染入体,自封于此。”

“待帝女血脉重现,封印可启,息壤可出。”

“若启封者非帝女之魂,则封印永固,擅开者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