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舟直接拉住旁边一个留守的纸人,询问:“骸骨搬运多少了?”
纸人恭敬回答:“回禀尊上,六成的异兽骸骨已经挑拣好,堆在天女泉了。”
“剩下的还在筛检,有些骨头年份太久,一碰就碎,不太符合您的要求。”
陈舟点了点头:“行,继续搬,筛出来的碎骨头也别扔,堆一起,有用。”
纸人应了一声,又拽着同伴蹲回去继续清点。
陈舟没有多留,转身大步朝天女泉的方向走去。
无垢跟在他身后,谛听已经把沈梁和饕餮吐了出来,两人一左一右跟在无垢身侧,步伐都不慢。
穿过几棵月光环绕的大树,绕过几具比山还高,长满青苔的骸骨,天女泉就在前方。
陈舟站在泉边,取出女宿之灵,操作系统面板,选择直接融合。
【你消耗一枚女宿之灵】
【你现在可以召唤特殊的诡仆单位——女土蝠】
甲片沾染上陈舟的死气,开始变形,坚硬的甲壳变得柔软,像融化的蜡一样朝中间聚拢,收缩,扭转,重塑。
短短几息之间,一枚巴掌大的甲片就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骨雕。
骨雕的外形像一只蝙蝠,翅膀窄而长,边缘带着细密的骨刺,头部尖小,两枚细长的獠牙从嘴角斜斜地伸出来。
然后莹白色的光泽从骨雕内部涌出来,光芒从骨雕的胸腔向四肢蔓延,流过翅膀,流过尾巴,流过头颅,最后整只骨雕都变成了一个发光体。
陈舟松开了手。
骨雕自行飘浮了起来,悬在他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,翅膀微微张开,一阵刺耳的音波荡过,牵动着天女泉附近散落的骸骨开始微微颤动。
数以万计的骸骨被音波牵引着一样,朝骨雕的方向汇聚过去。
无数骨材贴近骨雕的瞬间就被融化了,化作一道道白色的光流,汇入骨雕体内。
骨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起来,一只银白色的蝙蝠骨架从中缓缓浮现,灰尘和枯叶被气流卷起来,绕着蝙蝠打转。
【你召唤了一只特殊诡仆单位——女土蝠】
没什么意外,系统提示音响起。
陈舟收回手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月光又暗了几分,树影比刚才更浓了,连远处那些巨大骸骨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。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近了一些,陈舟立即直接沉入识海,通过信仰链接,联系百草枯荣界中的素雪。
意识触碰到枯荣界的瞬间,素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。
“大人,我这边准备好了。”
陈舟没有废话:“转化死气,越多越快越好。”
素雪应了一声。
隔着遥远的距离,陈舟也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息。
浓郁得几乎要液化的死气像潮水一样涌动着,草木小妖们也老早就在一旁待命,听到命令后忙得脚不沾地,一筐一筐地搬运灵植。
这段时间种植储存的各类灵植全被小妖们运送到了素雪身边,有几只贴心的小妖正帮她把草药捣成药丸,以便素雪在生机亏空时,可以随时取用,补充生机。
百草枯荣界开始运转。
死气从虚空中灌入,陈舟周身的灰白色雾气从稀薄重新变得浓稠,边缘重新开始翻滚涌动。
方才被白色异兽侵蚀到仅剩几寸的诡域,在一点一点地恢复。
自己恢复了一些,陈舟又马上将大部分涌入诡域的死气都引向了斗木獬。
未来它才是对抗污染的助力,需要尽早恢复才行。
斗木獬所化的银白色光团在诡域深处疯狂吸收着死气,光芒由暗转明,白色污染蔓延的速度被彻底遏制住,开始一点点往回缩。
斗木獬的躯干重新变得清晰,银白色的骨架一根一根地在光团中凝实。
它的独角重新亮了起来,月光虽然还很微弱,但不再是那种随时要熄灭的残火。
陈舟能感觉到它恢复了不少,至少已经脱离了濒死状态。
他收回意识,从泉水边站起身来。
“走。”
无垢扛着禅杖歪了歪脑袋:“去哪儿?”
“去万兽坟场外围看看,疫鼠和剑怀霜还驻守在那边。”陈舟说。
说完,他大步朝万兽坟场边缘的方向走去。
无垢连忙捞起禅杖跟在他身后,谛听缩成水缸大小,悄无声息地钻进地底,也紧随其后。
路两边的树影越来越密,越来越黑,高大的古树在淡薄的月光下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。
陈舟没有说话,脚步很快,死气的波纹在脚底炸开,炸出一圈圈灰尘。
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,不急不缓,不紧不慢,像散步一样。
过了一会儿,无垢的声音又从身后飘过来。
“你走这么急干什么?”
陈舟没回头:“娄金狗快锁定我的位置了,不能慢。”
“你不了解青州的情况,很棘手。”
“我们一到青州就遇上了万鬼阵,脱阵之后又有六宿围堵。”
“奎木狼近身缠斗,毕月乌阴影偷袭,胃土雉远程支援,昴日鸡封锁战场,配合得天衣无缝,能力互相补足。”
“光那四宿就打得很吃力了,后来还出现了觜火猴和参水猿。”
“还有一个娄金狗,很难搞,不仅会追踪,还拥有污染能力。”
“就是你刚才在青铜门见过的那种白色污染,这种能力很克我。”
“我担心娄金狗若是又找上门来,到时候七宿联手,必是一番苦战,到时候就算侥幸胜出,背后还有个白刑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:“白刑一直没露面,但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”
无垢却没有接话,走了几步,忽然笑了起来。
陈舟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
“贫僧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无垢脚步没停,脸上挂着笑。
“贫僧是说你从幽光到青州,你休息过吗?”
陈舟的步子微微一顿。
无垢继续说道。
“贫僧是通过建木传送过来的,不费什么力气。”
“但你们第一批开荒的,是乘谛听来的,穿越界域,消耗不小吧。”
“你恢复了吗?”
陈舟沉默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无垢撩了撩眼皮:“我猜就是。”
陈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:“但事出从急,我们一到界域就遇上了万鬼阵,刚脱身又遇上奎木狼和昴日鸡,后面一路没停过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不用歇了?”无垢打断他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伸出一只手,不轻不重地拽住了陈舟的袖子。
陈舟被他拽得一趔趄,停了下来。
无垢不赞同地看着陈舟,嬉笑表示:“你要是信得过我们,就多歇半盏茶。”
陈舟张嘴想说什么。
无垢及时打断他,又道:“你现在这个状态冲上去,未必能讨到便宜。”
说完,无垢松开他的袖子,往后退了一步,咧嘴露出一个大白牙笑容。
“再说了,也不用事事都让你操心。”
无垢赶紧走到陈舟的前面,头也没回,抬了抬下巴:“沈梁。”
沈梁立马会意,谄媚地应了一声:“好嘞!”
话音未落,他一双浮肿苍白的胳膊猛地伸长了,速度极快,眨眼间就到了女土蝠面前。
细长的手从女土蝠的翅膀根部绕过去,将两侧翅根紧紧勒住,然后手腕一翻,又绕到骨雕胸前和脊背,像捆粽子一样把它结结实实地缠了好几道。
手指最后在颈后收拢,十指交叉扣紧,打了一个死结。
女土蝠猝不及防被缠了个结实,身体僵了一瞬,翅膀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沈梁的四肢看着软塌塌的没什么力道,实则缠得极紧,像水里的水草缠住落水者的脚踝一样,越挣越紧,越紧越牢。
“主人,我拴住了。”沈梁说,“它乖得很,一点也不闹腾。”
无垢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陈舟。
“在鬼府这段日子,玄度也带贫僧见过一次总摄鬼府的丧门鬼帝。”
“正坐在一把快要散架的藤椅上,整个人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”
“玄度让我别去打扰他,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被贫僧超度了不少,无间狱难得能安静几个时辰。”
“这是他唯一能稍微休息的时候。”
“贫僧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在那把藤椅上坐着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已经死了。”
无垢的声音低了几分:“你看,高为鬼帝,都有疲惫倦怠之时,何况是你。”
他说着,目光扫了一眼远处的森林边缘:“那边还有小耗子和剑怀霜顶着呢,你用不着这么操心。”
“你应该不知道吧。”
“前段时间疫鼠跟着净秽修万秽之心,整天把自己搞得浑身溃烂,皮开肉绽,脓血糊了一身,人不人鬼不鬼的。”
“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,嘴硬得很,这么丢人的事怎么可能告诉你。”
“每次修完了自个儿躲角落里舔伤口,谁也不让看,也就净秽那老头盯着他,特意叫了巫公给他配药,才稍微少吃了一些苦头。”
陈舟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无垢继续说:“剑怀霜拿到你给的空白神格之后,日日夜夜揣在怀里,融合得痛不欲生,疼得浑身发抖也没停过一天剑。”
“他于剑道一途,比所有人走得都远。”
陈舟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无垢又把自己的袖子撩起来,露出两条只剩森白骨头和几丝残肉的手臂。
他在陈舟眼前晃了晃,笑嘻嘻道:“反正你都已经知道了,贫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。”
“你看看,你看看。”
“贫僧已经快要向你看齐了。”
“你以为大家这么拼命都是为了哪个没良心的?”
陈舟被他说得一时语塞。
他看着无垢嬉皮笑脸的模样,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是啊。
他们这群努力挣扎,想要逆天之人,又怎么会有轻松的时刻,谁也不比谁轻松。
无垢把袖子放下来,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大家都比你想得更努力,很多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你该歇歇,我们又不是都死了。”
“好了,就这么说定了,女土蝠我先没收。”
“这玩意能对抗白色污染是吧,我研究研究。”
“你先在这儿歇着磨磨洋工,贫僧帮你去前面看看。”
“半盏茶之后再来找你,你要是还没歇够就再多歇一会儿,反正那边有我呢。”
他说完,也不给陈舟回答的机会,拄着禅杖转身就走。
雪白的衣袍在月光下晃了晃,几个呼吸就消失在枯树的阴影里。
沈梁牵着女土蝠跟了上去,饕餮迈着大步吭哧吭哧地跟在最后面。
陈舟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三个消失在黑暗里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枯木腐烂的味道,还有若隐若现的腥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断掉的那只手臂已经重新长出来了,但指关节还有些僵硬,死气的流转也不像平时那么流畅。
诡域里斗木獬还在吸收死气,那团银白色的光芒比刚才亮了那么一点点,但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。
他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,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,盘腿坐了上去。
陈舟闭上眼睛,沉入诡域之中。
死气从百草枯荣界源源不断地灌进来,他先把一部分留给自己,用来填补消耗,修复那些细小的创伤,另一部分全部注入斗木獬那团银白色的光芒里。
斗木獬吸收得很贪婪,银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陈舟一边恢复一边想,无垢说得没错,他确实有些急了。
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脚步越来越快,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在幽光州的时候,他肩上压着的东西就已经不少了。
最开始是死人林一万多信徒要养,到了后来枉死城的建设要推进,再之后是幽光四域要整合。
他的修为越来越高,势力越来越壮大,可他总感觉自己越来越渺小,越来越微不足道。
他已经被天劫打上了标记,但连对手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都不清楚。
他和大帝宫订有一点之约,总摄鬼府的四位鬼帝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。
外州之间的界域百年内就会破碎,中州到底有什么,他还犹未可知。
一桩桩一件件,不知不觉间,他身上压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,陈舟不得不承认,他确实偶尔会感到压力。
到了青州之后,那股来自娄金狗的注视一直若即若离地吊在他身后,像一条甩不掉的蛇信子,时时刻刻舔着他的后颈。
这种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,每一步都想赶在对面之前,每一个喘息都怕耽误了时间。
但越急反而越容易被牵着鼻子走。
陈舟深吸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