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我的朋友(1 / 1)

青禾芝樱 恨海情天 2893 字 2小时前

周六早晨七点二十三分,苏清晏站在青禾疗养院B区东翼走廊入口。

他今天没穿校服。

浅灰色圆领针织衫,外面套一件薄款卡其色风衣——上周五晚上他翻遍衣柜,把这件压在箱底的风衣拽出来,挂烫机熨了二十分钟。老周在楼下等,他对着玄关镜子站了三十秒,又把风衣脱了,换了一件藏青色开衫。

不合适。像要去相亲。

他把开衫也脱了,挂回去,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衬衫。

穿这个。

他又站到镜子前。

布偶猫蹲在镜柜上,用一种“你终于正常了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
他揉了揉猫脑袋,下楼。

此刻他站在长廊入口,手里拎着帆布袋。

袋里是焙客的玛德琳,三分糖,昨天下午买的。

袋底还塞着两件东西:一包新到的多肉叶片,桃蛋,上周她说想再养一盆;另一件用手帕包着,压在玛德琳下面。

他往长廊尽头看。

苏晚璃坐在老位置。

她今天没有穿病号服,也没有穿那件浅杏色毛衣。她穿一件白色棉质连衣裙,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边,裙摆过膝,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。头发披散着,左侧别了一枚珍珠发卡——很小,藏在发间,阳光照上去才闪出一点柔光。

她怀里抱着灰兔子。白兔子不在。

她看见他,站起来。

他也看见她看见了。

两人隔着长廊对视了两秒。

他走过去。

“今天去花海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芝樱还开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。

“好看吗。”她轻声问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好看。”

她把灰兔子举起来,挡住脸。

只露出一双眼睛,和慢慢红起来的耳尖。

——

车停在后门。

老周今天休假,苏清晏自己不会开车,叫的是网约车。

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彩色水晶挂饰。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——一个穿牛仔衬衫的少年,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,女孩怀里抱着灰兔子。

“女朋友啊?”她随口问。

苏清晏还没开口。

“不是。”苏晚璃说。

她声音很轻,但没有躲。

“是朋友。”

司机笑了笑,没再问。

苏清晏看着她。

她把灰兔子放在膝上,低头捋它的耳朵。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,把她侧脸的轮廓镀成淡金色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——

花海到了。

芝樱比上周开得更盛。粉紫色从坡脚一直铺到坡顶,密密匝匝,像打翻的颜料盒。

苏晚璃站在花海边缘,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上周回去做梦,”她说,“梦见自己变成芝樱了。”

他走在她身侧。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然后你来花海,”她说,“从我面前走过去,没认出我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在你脚下喊,苏清晏,是我。你听不见。”

她弯腰,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朵浅粉色芝樱。

“后来我急醒了,”她说,“兔子都被我踢到床底下。”

苏清晏看着她。

“以后梦见这个,”他说,“打电话。”

她抬眼。

“凌晨三点也打吗。”

“打。”

“你在睡觉怎么办。”

“醒了接。”

她抿着唇。

梨涡若隐若现。

“那你也得梦见我。”她说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她低头,把脸埋进灰兔子耳朵里。

——

花海中央有一个观景台。

其实就是一块略微隆起的土坡,铺了防腐木,立着一块生锈的牌子,写着“最佳拍照点”。

今天观景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
苏清晏认出那个背影。
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
苏晚璃察觉到,抬头看他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观景台上的人转过身。

是一个女孩,和苏清晏差不多年纪,穿浅蓝色卫衣,扎高马尾。她手里举着手机,正对着花海拍照。看见苏清晏,她愣了一下。

“苏清晏?”

他点头。

“林知意。”

林知意从观景台上走下来。

她穿着便服,气色比上次在疗养院见到时好一些。她看看苏清晏,又看看他身侧的苏晚璃——穿白裙子的女孩,抱着灰兔子,站在少年半步之后。

林知意的目光在苏晚璃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
“好巧。”她说,“你也来这儿。”

苏清晏“嗯”了一声。

苏晚璃没有说话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新鞋是苏清晏送的那双,浅灰白色羊皮,鞋带系成端端正正的蝴蝶结。她盯着那个蝴蝶结,睫毛垂下来。

林知意看看她,又看看苏清晏。

“这位是……”

她问。

苏清晏没有立刻回答。

苏晚璃依然低着头。

她攥着灰兔子耳朵的手指紧了紧。

然后她听见他说:

“苏晚璃。”

她抬头。

他看着她。

不是看林知意,是看着她。

“我朋友。”

他说。

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苏晚璃愣住。

她眨了一下眼睛。

灰兔子的耳朵在她手里被攥成皱巴巴的一团。

林知意也愣了一下。

她看看苏清晏,又看看苏晚璃——抱着兔子的女孩,眼眶慢慢红起来,但没有哭。

“哦……”林知意顿了顿,“你好。”

苏晚璃张了张嘴。

“你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
声音有一点哑。

林知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没有多问。她收起手机,说自己还要往坡顶走走,就挥挥手离开了。

观景台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风从坡顶吹来,芝樱海浪一样起伏。

苏晚璃还站在原地。

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很久。

“你说我是你朋友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同学听见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沉默。

风把她裙摆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
“你不怕她们知道吗。”她轻声问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知道什么。”

她没抬头。

“知道你认识一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住在疗养院里的人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把灰兔子抱紧。

“你同学会问的。会问苏晚璃是谁,为什么会住在疗养院,是不是有病。会问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。”

她声音越来越轻。

“你解释了,她们也不会懂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眼眶没有红透,但眼底湿湿的。

“然后她们会在背后说你。”

她说。

“说你跟精神病人做朋友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不怕吗。”

苏清晏与她对视。

“怕什么。”他说。
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是苏晚璃。”他说,“还需要说别的吗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。

很久。

她把脸别过去。

她没说话。但她把灰兔子举到脸前,把整张脸埋进兔子的长耳朵里。

他看见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站在她身侧,等她。

过了很久。

她把兔子放下来。

眼眶还红着,鼻尖也红。但她看着他,没有躲。

“那下次,”她轻声说,“你再遇到同学,也这样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说我是你朋友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说苏晚璃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苏晚璃。”他说。

她抿着唇。

梨涡深深陷下去。

——

他们沿着花海边缘慢慢走。

她走在前,他走在后。

她忽然停下来。

“你刚才说我是你朋友。”她背对着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们是朋友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转过来。

“那你以前有过朋友吗。”她问。

他想了想。

“有。”

“几个。”

“两三个。”

“现在呢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……都在忙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那你现在有几个朋友。”她问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一个。”他说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她低下头,把灰兔子的耳朵卷成小卷,又松开。

“那我也一个。”她轻声说。

她把灰兔子举起来,对着它黑豆眼睛。

“清晏不算。”她对兔子说,“你是家人。”

她把兔子放下来,抬头看他。
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轻。

风把她发尾吹到他手背。

他没有动。

她也没有把头发收回去。

——

中午他们在花海外围的长椅上吃玛德琳。

她咬一口蛋糕,喝一口茉莉花茶。茶是三分糖,刚好。

他把帆布袋里那包多肉叶片拿出来。

“桃蛋。”他说,“你上周说想要。”

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
她接过叶片,托在掌心,低头看那枚拇指大的、胖乎乎的粉紫色小东西。

“它可以种活吗。”她轻声问。

“晒太阳,少浇水。”他说,“能活。”

她把叶片小心地放进自己帆布袋里,和灰兔子挨着。

“我回去就种。”她说。

他点头。

她咬着蛋糕,忽然说:

“你刚才说你朋友都在忙。”

他看她。

“你以前的朋友。”她说,“后来为什么不联系了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等了一会儿。

“不想说可以不说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远处花海。

“初中毕业。”他说,“他们去国际部,我在本部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课表不一样,周末也不一样。”

她听着。

“慢慢就淡了。”他说。

她安静了很久。

“那你难过吗。”她问。

他想了想。
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说还好的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就是难过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她没有移开视线。

“我每次说没事,”她说,“其实都有事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她没有躲。

“那你以后难过,”她说,“也告诉我。”

他沉默。

很久。
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她把最后半块玛德琳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咀嚼。

——

下午三点,他们往回走。

网约车还没到,他们站在花海入口的树荫下等。

她抱着灰兔子,他拎着帆布袋。

“苏清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下周还来吗。”

“来。”

“周三还是周六。”

“都来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她低下头,用鞋尖轻轻碾着地上的小石子。

“那你妈妈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
他没说话。

她没抬头。

“上周你说,你妈妈说你请了很多假。”

她把那颗小石子碾进土里。

“她会不让你来吗。”

他看着她发顶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她没说话。

“她会签申请。”他说,“下次我让她签‘同意’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真的吗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让她签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还没想好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不是浅浅的梨涡笑。是忍不住的那种笑,眼睛弯成月牙,肩膀轻轻抖。

“你也有没想好的事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为你什么都想好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她止住笑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那你有什么没想好的。”她问。

他沉默。
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。

“很多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追问。

她把灰兔子抱紧一点。

“没关系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慢慢想。”

——

网约车到了。

还是上午那个女司机,后视镜上那串水晶挂饰在太阳下晃出一片彩色的光斑。

她认出他们。

“哎,又去花海啦?”

苏晚璃点头。

“好看吧?”司机笑,“我上周末也带我女儿去过,她非要摘花,被她爸说了一路。”

苏晚璃弯起眼睛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
车驶离花海。

窗外的芝樱渐渐变小,从一片海缩成一条粉紫色的线,缩成一个小点,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。

苏晚璃靠着车窗,把灰兔子抱在胸前。

“苏清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次我们什么时候来。”

“下周。”

“芝樱还在吗。”

“花期还有一周。”他说,“下周是最后一周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。

“那下周是最后一次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过来。

“那下周以后呢。”她问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下周以后,”他说,“玫瑰园要开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玫瑰园?”

“城南有个玫瑰园。”他说,“六月花期。”

她眨了一下眼睛。

“比芝樱大。”他说。“品种多。可以自己剪花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真的吗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她把灰兔子的耳朵捋直,又卷起来。捋直,卷起来。

“那我们下周去芝樱,”她轻声说,“下下周去玫瑰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下下周呢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下下周日有流星雨。”他说。“郊区有个观景台,人少。”

她抬头。

“流星雨?”

“嗯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张了张嘴。

没说出话。

她把脸埋进灰兔子耳朵里。

很久。

“苏清晏。”她闷闷的声音从兔子毛里传出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这些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会当真的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当真。”他说。

她没抬头。

但他看见她耳尖红了。

——

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

苏清晏手机屏幕亮起。

座机号。

他接起来。

“我今天种了桃蛋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用你送的叶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护士长借了我一个小陶盆,白色的,盆底有个小洞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浇水了吗。”

“浇了。”他说,“少浇。”

“我浇了半杯。”

他沉默两秒。

“……太多了。”

她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会死吗。”她紧张。
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放着别动,下周看看。”

“哦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苏清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那个林知意,”她说,“就是你探望的同学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也是抑郁症吗。”

“中度抑郁。休学半年了。”

她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她喜欢你。”她说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她病友告诉我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她说过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你以前来看她,”她说,“一周一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后来……”

她没说完。

他等着。

“后来你来看我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沉默。

“那你以后还会去看她吗。”她问。

他想了想。

“她下周转院。”他说。“她妈妈联系了另一家康复中心,离这里远一些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“她上周告诉我,”他说,“已经好很多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她说,谢谢我去看她。”

苏晚璃安静了很久。

“那你以后不去看她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“那我是不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占用了你探视的时间。”

他握着手机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她没说话。

“你不是占用。”他说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她等着。

很久。

“是什么。”她轻声问。

他看着窗外。

今晚没有月亮。布偶猫蹲在窗台上,尾巴慢悠悠地晃。

“下周告诉你。”他说。

她没说话。

他听见电话那头很轻很轻的一声笑。

“你也有没想好的事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慢慢想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等你。”

——

他挂断电话。

布偶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踱到他脚边。

他蹲下,揉了揉猫的下巴。

“下周告诉她。”他说。

猫眯起眼睛。

他看着窗外。

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
嘴角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