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鬓发如霜,背脊微驼,一步一步,蹒跚着往这边走着。
清辞又想起了那些过往……
两人原是父亲身边侍从张元望的双亲。
父亲出事那日,张元望正随侍左右,可父亲遇害后,此人便如露水蒸散,杳无音信。
坊间曾有传言,说张元望便是谋害其父的元凶。
可清辞不信——他若真有异心,长年随侍左右,多少机会能做得天衣无缝?
何必等到那日闹出惊天动静来。
只是张元望,必是知晓父亲被害内情的人。人也该还活着。
清辞往他家跑了好几趟,只求那两个老人——
若能见着儿子,千万劝他来府衙一趟,把话说清楚。
两个老人都应下,可六年了,张元望始终杳无音信,清辞的心也便慢慢沉了。
门内,白脸吏员扯过身旁同僚的袖子,压低声音:
“方才她是跟着程大人一道进来的。你何曾见他与哪个女子并肩而行,还……还吃了人家的桂花糕,说是下次还要?”
程砚修与刘余黔的交情,在这府衙里本不是什么秘密;刘余黔与清辞的渊源,众人也心知肚明。
只是从前,纵使知晓这些关联,谁也不愿为个孤女开口,众人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权当不知。
可今日不同!
眼见着两人同行,甚至还受用了她的糕点,还对她笑,白脸吏员心里便暗暗掂量起来——
这笔本就该发放的优给银,实在没必要再这般刻意拖延下去了。
“可程大人自始至终,也没为她递过半句话啊?”
黑脸吏员仍存着几分执拗。
白面吏员瞥了他一眼,低斥:
“愚蠢!这等事,值当程大人亲自开口吩咐么?他要的,正是你我这份‘参详’的功夫!”
他顿了顿,又循循善诱道:
“退一步说,这笔钱本就是人家应得的。我们按章程发了,即便程大人并无示意,你我可有半分错处?可若是……程大人确有回护之心,你我却懵然不识,将来又当如何?”
一旁立着的高个吏员听了,连连颔首,深觉白面吏员的话实在在理,道出了为官精髓。
三人当即合计妥当,转身便一同去后堂向上官回禀。
一番陈明利弊的回话后,上官也拍板定了——
不仅要将拖欠三年的九十两优给银尽数补齐,连明年该发的三十两,也一并提前支给清辞。
这事要么不办,要办便办得个敞亮圆满。
顺带拟篇告示,标题就是《暄陵府衙体恤遗属,暖春送暖泽被孤幼》。
这般大好的善举佳话,正该大肆宣扬!
清辞折返厅内时,那一百二十两的银票早已备好。
白面吏员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。
清辞接过银票,轻声道了谢,心头漫过一阵唏嘘。
三年的磋磨与奔波,程砚修甚至连嘴皮未张,就解决了,他这张脸不仅好看,更好使!
清辞出了门,见那对老夫妇仍在阶前枯坐着,不由停了脚步。
她指尖不由自主探向袖中荷包,沉吟片刻,终究还是上前,将袋中半数碎银倾入老翁掌心。
老伯认出是她,颤巍巍起身作揖:
“江姑娘仁善,若来日寻着那不孝子,定绑他来府衙,把当年的事说个分明!”
清辞颔首谢过,转身离去。
程砚修静立窗畔,将阶前光景尽收眼底,唇角不觉漾开一抹清浅笑意。
这丫头,自己都揭不开锅了,倒还不忘为他人续上一碗暖粥。
清辞出了府衙,转身便往盐院而去。
舅舅所提的那门亲事,她想寻曾默讨个主意。
守门衙役入内通报,不多时便折返,回说曾大人并不在盐院中。
清辞心头微落,却也很快释然。
天塌下来也是高个顶着,凡事总有法子的。
这些年,她便是靠着这般念想,熬过了一重又一重劫数。
父亲遇害那日,母亲撒手之时,子归病得昏迷不醒不省的那些时日,还有舅舅明里暗里的磋磨,桩桩件件,皆似天塌地陷。
可每一次,她都咬着牙,凭着一股劲儿,与子归一道,硬生生熬了过来。
原来女子的心性,竟比自己所想的,还要坚韧几分。
清辞谢过衙役便又拐进西关街,先替子归挑了一双新布鞋,又扯了尺青布,想着给他做件利落的短袍。
路过书肆时,又为他拣了几本书卷,最后在街口为子归买了两块撒满芝麻的草庐烧饼,油纸包着,还冒着热气。
路过“鑫宝阁”时,她脚步缓了下来,终究是忍不住掀帘走了进去。
柜台里,一对月白色玉髓耳坠静静地卧在丝绒上,莹润的光晃得人移不开眼。
掌柜的眼尖,忙笑着取了出来递到她手边:
“这是上好的玉髓,最衬姑娘这样莹白的肤色。”
清辞托在掌心,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温润。
她端详了许久,终是轻轻放下,浅笑道:“多谢掌柜,请您放回吧。”
待清辞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没多时,铺子里又进来个身姿挺拔的青衫男子。
他径直走到柜台前,开口便问起清辞方才看的是什么物件。
掌柜立时心领神会,当即添了一两银子的价。
那男子竟半句还价也无,利落付了银钱,看着掌柜将耳坠仔细装入锦盒,接过便转身离去。
清辞领回优抚银,心下稍定几分,却见刘心满面愁云——明日,她便要入周家为妾了。
刘心也曾以死相抗,可刘余黔只淡淡撂下一句:
“你若敢死,我便刨了你娘的坟,教你们娘俩做一对孤魂野鬼。连地府的门都摸不到。”
刘心便认了命。
刘余黔最懂拿捏人心,刘心的软肋是她的娘亲,而清辞的,是子归。
夜深时,清辞哄睡了子归,披衣踏月,轻叩了刘心的房门。
她递过一只玉镯,执过刘心的手轻轻戴上。
这镯子是前些日子她领了博雅斋的抄书钱,特意为刘心挑的,花了一两银子,水头寻常,于清辞而言却已是倾力为之——自父亲去后,她再未为自己添过一件像样的首饰。
刘心红了眼,抱着清辞哭着说往后定要好好待她,清辞轻声应了个“好”字。
窗外月色泠泠,谁都知道,往后山高水长,各人有各人的江河要渡,谁又能真的顾得上谁几分呢?
二人相拥抵足,絮语直至五更鸡唱。
似有倾吐千言万语,又恍若未曾片言,只余满心沉寂。
到最后,清辞把刘心的手按在冰凉棉被上,一字一字烙过去:
“情浅言少,意淡身安。”
这八字,原是说与她听,却也字字敲在自己心上。
自此而后,纵是逢着再合适的人,纵是姹紫嫣红开遍,自己这颗心,也像雨后海棠,看着还有颜色,却再也拾不起来了。
晨时微熹。
清辞站在刘府门口,看着一顶青布小轿将一身藕荷色襦裙的刘心从刘家接走。
无笙箫,无贺仪,甚至除清辞外连个送别的人都没有。
帘幕低垂间,她便这般悄无声息地从盐商的外室女变成了盐官的妾室。
清辞的眼一酸,似是看到了自己的将来。
送走刘心,晨雾未晞,青灰色的天光漫过瓦檐。
清辞神思尚在混沌边缘,行至府内路口,她才蓦然发觉,程砚修正负手立在那儿。
她的脚步陡然顿住,悄然深吸了一口气——该来的,终究是躲不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