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:远游(1 / 1)

阿土走后,便没有回来过,仿佛从世间消失了一般。

再次得知,还是半年后,在村中乡绅的白席上。还是一位从应天府赶回来吊唁的账房先生,于宴席上说出了原委。

沈渐这才知晓阿土究竟做了什么:

正月十五这日,东厂判兵部尚书一家满门抄斩,以儆朝廷百官,厂公亲自坐镇。但在斩首时,忽然冒出一群神秘江湖高手劫法场。

但东厂早已通过细作收到消息,提前设下埋伏,借此准备一举剿灭江湖人士。

一时间江湖人士死伤惨重。

冲击之中,有一位面戴修罗的剑客挺身而出,带领江湖人士冲击包围圈,此景引得厂公亲自下场。

最后。

修罗剑客舍身一剑,重创厂公,撕开东厂番子的包围圈,放走江湖群雄。而他自己,则当场飞灰湮灭。

“飞灰湮灭,你这怕不是在说书?”有听众拍着桌子,满眼都是质疑。

“我可是亲眼所见,怎会有假?”账房先生朗声道。

宴席为此事真假,吵闹不休。

沈渐听后,一言不发。

因为他清楚,阿土只有丹劲,尚且未到宗师。强行使用‘天魔解体大法’,必然会导致肉身崩溃。

宅中。

枣树下的石桌摆放着精巧的茶具,氤氲的水雾逐渐消散。

青薇端着茶碗,直至茶水凉透,这才回过神来:

“阿土…这孩子,他和他爹真的不一样,我就连做梦都没有想到,他居然会走上这一步。应天府还有多少故人之后?”

沈渐轻酌一口茶水,只觉得水越喝越寒:“阿土应是最后一位了。”

青薇轻轻一叹。

虽然。

她早就有所预感,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。

“沈哥儿。”

“嗯?”

“没事。”

犹豫半晌,青薇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
她有一种感受,沈渐一直在压抑着心头的杀机。

这股杀机第一次出现时,是在对方得知窦云之死,往后每一天都在愈发浓郁。在今日,更是前所未有的浓郁。

唯有看向她们娘俩时,杀机才会随之消散。

……

又是数月。

河边。

沈渐盘踞在青石上,再次擦拭去嘴角的鲜血。

“又失败了。”

沈渐不禁得长叹一声。

阿土留下来的半阙剑法,让他凑齐了整部无名剑经。再加上《洗髓经》,如今手中已经有了两部见神功法。

故而,沈渐想借两部功法联合,一举踏入见神。

由于他本就是半步见神,再加上修习过演武司内多种武学,早就已经达到触类旁通的程度,故而修行起来并不难。

只用了不到一年,便已经圆满。

岁月史书,也只是多了一句:

【岁六十五,习见神剑法,半载至圆满。】

本是信心满满。

谁料,依旧突破失败。

不管罡气再如何增加,也无法达到质变的效果,哪怕已经增长到极致。

“这部剑法,已经修炼到顶峰……”

“难道,真的只有通过‘天魔解体大法’,才能踏入见神吗?”

沈渐满眼苦涩。

穷尽半生,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也踏不出去。

最关键的是,他至今还未摸清岁月史书的用法,根本无法做到回溯。

这时。

一双手忽然从后面伸出,捂住他双眼:

“沈哥儿,猜猜我是谁?”

“不要学你娘说话!”

沈渐压住心头阴霾,扔下鱼竿,扛起背后的沈薇,沿河而掠。

肩膀上的女孩吓的哇哇大叫:

“爹爹,你慢一些,我怕。”

“爹爹,我飞起来了。”

“爹爹!哇,再快一些……”

“爹爹!”

……

“爹爹,我化劲了。”

宅院的墙壁多已斑驳,绿瓦也布满青苔。

沈渐坐在树下,当年扎着双髻,坐在自己肩头上的女童,如今已是一身白色劲装,眉目之间尽显坚毅。

正在树下小憩青薇听闻此言,目光在女儿身上一转,随即露出几分不舍:

“是吗,这么快吗?”

沈薇是上等资质,虽略差于窦云。

但其六岁习武,又有沈渐这位半步见神的教导,在二十岁时踏入化劲。

而这一年。

沈渐七十九,青薇八十一。

当年有过约定,不入化劲,不许走江湖。

沈薇眼间满是期盼和兴奋,她身躯微躬,缓缓开口:

“爹爹,娘亲,已经不快了。即便在爹爹教导之下,我亦足足用了十四年,方才能踏入化劲。”

“我听爹爹说过,窦云叔十七岁时便到了化劲。”

说着。

她的目光看向沈渐:

“孩儿想要出去闯荡江湖!”

“不许去!”

早有所料的青薇,拍案而起。

与沈渐成亲数十载,这是她第一次动怒。

她自己就是江湖人士,自然清楚江湖何等凶险。

江湖多是酒肉朋友,最多的就是利益算计,钱财、功法、宝物眨眼间便会让称兄道弟的二人翻脸。

偶尔有那么一两位豪杰,正因为稀少,才会被江湖大书特书。

沈薇转眸看向沈渐,期望他出言阻拦。

沈渐闭目片刻,开口询问:

“你打算去何处?”

沈薇不加思索道:“先去应天府看一看,那里毕竟是京城,女儿最远也只去过县城,只想凑一凑热闹……”

“再者,离家很近,我可以随时回来。”

沈薇看了眼青薇和沈渐,又补充一句:

“我想看一看爹爹和娘亲相识的地方。”

“你一个人?”

“应天府有很多爹爹的学生,而且也有不少村里的玩伴,我可以在那里落脚。有什么事情,也方便传话。”

青微听言,暗叹一声。

其实也不怪女儿。

随着沈渐创建私塾,村里的读书人越来越多,不少年轻后辈都去了县城。

早数年前便有高中举人,富贵还乡者。

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着县城、乃至应天府的繁华。沈薇毕竟是少年心性,学了一身武艺,谁又甘心留在乡下?

沈渐沉吟片刻,开口道:

“去吧。”

沈薇闻言,不由得喜上眉梢,再一看青微忧愁的模样,立刻正色道:“我明日启程,今夜再陪一陪娘。”

看着沈薇欢天喜地的赶去收拾起行囊,青微不由得道:“沈哥儿,你当真要放她出去?”

沈薇毕竟是二人亲手带大。

感情不弱亲生孩子。

沈渐闭目摇首:

“我能看住她一时,难道还能看住她一世吗?自打我传她武功那一刻,便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。终有一天她会离开家门……”

“儿大不由娘,女大不由父。”

青微欲言欲止,最终满腹话语,化作无声的叹息:“罢了。”

翌日。

整装待备的沈薇站在院前。

她挎着行囊,背着剑。

青微不厌其烦的替她整理着衣襟,重复着昨晚说过数次的江湖禁忌,“一人不入庙,二人不看井,三人不抱树,独坐莫凭栏。”

“逢人只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不认识的江湖人士递出的水和干粮,千万不要吃……除此之外,还得切记谨小慎微!”

沈薇听着,又转首看向沈渐,“爹,你想说什么?”

沈渐闻言,沉默了一会,沉声道:

“你娘八十一了。”

七十九的沈渐,即便身为半步见神,已经能够感觉到气血抵达巅峰后,正在开始逐步消退。

他预计自己的大限在一百二十岁左右。

而青薇此生始终未至化劲。

沈薇听此言,身躯微微一震,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,郑重其事的对沈薇长长一躬身:

“娘,我只是外出转一转,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
她看了一眼院中的枣树。

此时。

枣花正欲开放。

沈薇道:“以枣树为期,孩儿在开花时离去,叶落时必然归来。”

说罢,转身。

沈渐望着女儿越走越远的身影,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攥紧,转首望去。

是青薇抓着他的手死死不放,苍老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,甚至现出了几分血色,也正踮着脚看着离去的沈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