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——!”
六皇子府,书房内。
一只名贵的汝窑花觚被狠狠砸在紫檀木地板上,瞬间四分五裂,尖锐的瓷片飞溅得满地都是。
“滚!都给本殿下滚出去!”
容朝阳趴在宽大的金丝楠木罗汉榻上,额头上冷汗涔涔,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。他刚挨了老皇帝一顿实打实的廷杖,后背皮开肉绽,裹着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洇透。每喘一口气,背上的肌肉就像是被撒了一把盐,火辣辣地疼。
几个端着铜盆和伤药的太医吓得面无人色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。
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。
“殿下息怒,仔细伤了根本。”
一道幽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书房的阴影处,谋士褚先生正慢条斯理地摇着一柄羽扇,神色平静得仿佛看不到容朝阳那吃人的目光。
“息怒?你让本殿下怎么息怒!”容朝阳咬牙切齿,五官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剧烈扭曲,一拳砸在榻沿上,“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了我廷杖!太庙罚跪三天!本殿下这二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仁德贤良之名,全毁在了云月那个蠢货身上!”
一想到昨日在马厩里,自己竟然跟一头发情的公猪一样,当着一群下贱奴仆的面和云月交合,容朝阳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这层皮给扒了。
奇耻大辱!简直是奇耻大辱!
心腹侍卫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,脑袋几乎要贴到地板上:“启禀殿下,宫里传来消息,李公公已经去云府宣完旨了。”
“如何?”容朝阳猛地抬起头,像是一头濒怒的野兽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赐了云二小姐入府,位分为……侧妃。还特意叮嘱,不许大办,只准一顶青蓬小轿从后门抬进来。”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
“哈!哈哈哈哈!”
容朝阳怒极反笑,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森冷。他堂堂大宣朝最受瞩目的六皇子,本来要用正妃之位拉拢云家,结果却弄进来一个在马厩里失去清白的侧妃!
云月那个贱人,若敢给本殿下丢人现眼,就直接打断她的腿扔到乱葬岗去!”
“殿下不可!”
一直沉默的褚先生突然上前一步,手中的羽扇挡住了容朝阳暴怒的视线。
“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容朝阳冷冷地看着他,“怎么,本殿下还要把那个残花败柳当成活菩萨供起来不成?”
“殿下糊涂啊。”褚先生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,“事已至此,云月姑娘已无清白可言,沦为侧妃也是圣意难违。可殿下若是此时彻底跟她撇清关系,甚至将她踩进泥里,那才是真正断了后路!”
容朝阳皱紧了眉头:“先生有话直说。”
“云集虽是一介武将,但手中不仅握有重兵,还兼任着兵部侍郎的要职,在朝堂上可谓是一呼百应。”褚先生条分缕析,“云月虽然名声臭了,但骨子里流的还是云集的血。殿下若是将她折磨致死,云侍郎必定会与殿下离心离德。到那时,不仅失了云府的助力,还会落得个‘薄情寡义’的骂名,岂不是把云家白白推给其他几位皇子?”
容朝阳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,背上的疼痛仿佛在此刻减轻了几分。
权力,才是他最渴望的春药。
褚先生见他听进去了,继续进言:“不若殿下暂且隐忍,将云月迎入府中好生安置。对外做出一副‘情深意重、不计前嫌’的姿态。等过个一年半载,风声淡了,殿下再寻个由头,随便处置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既全了云家的颜面,让云侍郎感激涕零,死死绑在殿下的战车上;又能让天下人看到殿下的仁厚重情。坏事,未必不能变成好事。”
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半晌,容朝阳突然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“先生说得对,兵权,本殿下是要的。至于云月……”容朝阳眯起眼睛,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假山旁那股诡异的香气,以及那个在圣旨面前从容不迫的清冷身影。
“多嘴的棋子,总要知道下场。这笔账,本殿下迟早要在她身上讨回来。”
容朝阳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,目光如刀:“别管云月那个蠢货了。去给本殿下查一个人——云落!”
暗卫首领猛地抬头。
“本殿下总觉得昨日之事太过蹊跷。云月就算再急不可耐,也绝不敢在马厩里用那种下作的手段!这其中,必定有人做局!”
容朝阳的直觉像野兽般敏锐。他回想起云落那双毫无波澜的褐眸,隐隐觉得,这个刚从寺庙回来的云家大小姐,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“加派人手,去清水庵查!我要知道她这三年在寺庙里到底遇到了什么人,看过什么书,学过什么本事!为什么一个满身煞气的废物,回来后会变得如此深不可测!”
“是!”暗卫首领领命,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窗外。
容朝阳重新趴回榻上,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锦缎,指甲几乎断裂。
云落……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本殿下手里,否则,我会让你知道,算计我的代价是什么!
——
与此同时,京城,城南最大的“聚茗楼”内。
炎炎夏日,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,但茶楼里却是人声鼎沸,座无虚席。跑堂的伙计端着冰镇的酸梅汤和绿豆糕穿梭在桌椅之间,热气与冰气交织,混合着汗酸味和茶香味,构成了京城市井最真实的烟火气。
而在大堂正中央的高台上,醒木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犹如一道惊雷,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。
“列位看官!今日咱们不说那三国争霸,也不讲那水浒英雄。咱们来聊一桩昨儿个刚出炉的、带着热乎气儿的——京城奇闻!”
说书人是个五十出头的小老头,一袭灰布长衫,手里摇着把破折扇,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烁着市侩而狡黠的光芒。
“就在昨日!咱们京城某位位高权重的兵部侍郎府上,发生了一件惊天地、泣鬼神的风流韵事!这位侍郎府上的千金二小姐,那是生得花容月貌,冰肌玉骨,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标致得就像那画里走出来的仙女。”
底下立刻有闲汉起哄:“王老头,别卖关子了!直接说那仙女干了什么不要脸的勾当!”
说书人折扇一收,嘿嘿一笑:“您猜怎么着?这位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,放着绣楼里的软榻不睡,竟然大白天跑到了又脏又臭的马厩里!不仅去了马厩,还跟一位身份尊贵无比的爷,在这马粪堆里,上演了一出‘干柴烈火、颠鸾倒凤’的好戏啊!”
“哗——”
茶馆里瞬间炸开了锅,口哨声、哄笑声、拍桌子声响成一片。
“听说连倒夜香的婆子都去参观了!那场面,啧啧,简直比窑子里的姑娘还要豪放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大声嚷嚷着。
“可不是嘛!我还听说那二小姐当时药劲上头,抱着柱子都不撒手,连衣服都扯成了布条子,真是丢尽了祖宗十八代的脸!”
“兵部侍郎云大人的脸,这回算是被他这个好女儿踩在马粪里摩擦咯!”
墙倒众人推,破鼓万人捶。在这吃人的京城里,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。云月往日里苦心经营的“京城第一才女”、“冰清玉洁二小姐”的人设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在一片粗俗不堪的调笑声中,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读书人模样的书生,却压低了声音,谈论起了另一个名字。
“这云二小姐是烂透了,但我听说,那刚从清水庵接回来的云家大小姐云落,倒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”
“哦?此话怎讲?”
“你想啊,云大小姐因为命格带煞,被扔在寺庙受了十八年的苦,这才刚回来几天?就被庶妹的这种丑事连累了名声!若是换了寻常女子,只怕早就一根白绫吊死了。”
“不仅如此!”另一个书生压低声音,一脸钦佩,“我舅老爷的表侄子在云府当差,听他说,宫里的公公去宣旨的时候,云二小姐发了疯要去抢圣旨。那是死罪啊!若不是云大小姐不计前嫌,跪在地上替妹妹求情,云二小姐早就人头落地了!”
“嘶——”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云大小姐,真是以德报怨,纯孝善良啊!”
“可怜她刚回来就遭此横祸,云家主母还偏心那个不要脸的庶女,真是苍天无眼!”
流言犹如长了翅膀的瘟疫,短短半日时间,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在云落精心的算计下,云月的名声彻底扫地,沦为了人人唾骂的破鞋;而她自己,却成功踩着云月的尸体,在舆论中完成了一场华丽的逆袭,成了整个京城最令人同情、最识大体的受害者。
——
云府,落霞院。
夏日的阳光透过百年老榕树的枝叶,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碎影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声慵懒的蝉鸣。
云落半倚在红木美人靠上,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月白色对襟纱衫,一头如瀑的青丝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。她的手指间,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支嵌着“鬼面蛊”的凤凰金钗,眼底是一片犹如深渊般的死寂。
“大小姐,陆姨娘来了。说是在院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了,非要见您一面。”青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