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七刻，夜色如墨，大营中只余篝火残烬几点，值夜士卒的脚步声渐次远了。
秦明躺下，不到一刻钟，屏风外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多时，帐帘掀开，香风拂面。
“主人……主人——”
郑楚儿跪坐在脚踏上，轻声呼喊。
见秦明迟迟不醒，郑楚儿只得轻咬朱唇，伸出纤纤玉手，在秦明肩上轻推了两下。
“主人，醒醒。”
秦明猛地睁开眼，抬手捏住左右摇晃的美人，以示惩罚。
“什么事？！”
郑楚儿俏脸一红，却也没有反抗，而是紧抿着朱唇，颤声道：
“圣……圣人……传召……”
秦明闻言，顿时血气上涌，恨不得将李二按在地上暴打一顿！
[这他娘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？！]
他心里骂了一句，身体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坐了起来。
郑楚儿连忙侍奉秦明穿衣。
片刻后，秦明迈步走出营帐。
“老奴见过秦郡公。”
无舌见到秦明，连忙躬身行礼。
秦明没有如往常一样笑脸相迎，而是黑着脸问道：
“公公，陛下召见，所为何事？！”
无舌裹着一身深色圆领袍，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躬了躬身：
“陛下召您随驾，去给太上皇请安。”
秦明的动作僵了一瞬，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[作孽啊！老子刚从老头子那儿回来！这又要回去？！]
他是真想告诉无舌，老头子刚刚躺下，这会儿恐怕起不来。
然而，无舌根本不给秦明开口的机会。
他自顾自地侧过身，抬手虚指，微笑道：
“秦郡公，请吧。”
秦明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心情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去。
不多时，秦明便在李渊的营帐外见到了身披金甲，满脸肃然的大唐皇帝——李世民。
秦明见状，嘴角狠狠一抽。
[尼玛！你堂堂一国之君，就不能朝里面言语一声吗？！非要站在那里干巴巴的等着？！就显得你李二孝顺是吧？！]
秦明一边在心中疯狂吐槽，一边迈步上前，躬身行礼，声音刻意放大了几分：
“臣秦明，参见陛下，陛下万安。”
李世民闻言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但又很快冷下脸来，低声训斥道：
“小点儿声，若是惊扰了太上皇，朕饶不了你！”
秦明低着头，连翻白眼。
[行行行！您可真是个大孝子！]
这样想着，秦明再次躬身，随口应道：
“是是，陛下教——”
“啊——哈——”
秦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教训的是！”
李世民见状，脸都绿了。
他的目光在秦明脸上转了一圈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这是在军中，你小子就不能节制一点儿！”
李世民的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。
秦明：“……”
[节制？！我节制你个头鬼！你们爷俩给我机会了吗？！]
李世民见秦明不说话，正要继续训斥，帐帘忽然被人从内掀起。
福伯迈步而出，躬身道：
“老奴拜见圣人，拜见秦总管。”
李世民双眼一亮，低声问道：
“太上皇醒了？”
福伯摇了摇头，随即轻咳一声，正了正衣冠，肃声道：
“陛下口敕——”
李世民和秦明对视一眼，同时躬身。
“朕这些天太过劳累，需要休养，无暇理会军中事务。”
福伯一字不差地复述着，语气平稳如檐下流水：
“平壤之事，二郎自行决断即可，不必问询朕的意见。”
帐外静了一瞬。
李世民躬身一礼，声音依旧平稳：
“儿臣奉敕。”
秦明对此似乎早有预料，生无可恋地跟着躬身行礼，不发一语。
……
寅时末，天边最后一缕夜色被晨光吞没。
平壤城西城门大开，李世民胯下特勒骠踏着城门洞里的积水，第一个踏入平壤城。
他身后，秦明、程咬金、尉迟恭、段志玄、牛进达等二十余员战将，以及三千玄甲亲军，如一条沉默的钢铁洪流，沿着西门大街缓缓推进。
五万铁骑早已将西门大街这条通往安鹤宫的主干道，围得水泄不通。
甲胄森森，刀枪如林，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街面上寂静得有些瘆人，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回响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敲在整座城市的心口上。
沿街的屋舍中，一双双惊惧而好奇的眼睛，正透过自家的门缝和窗缝，打量着这支军容整齐，装备精良的大唐铁骑。
李世民端坐马背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玄色披风被晨风扬起一角，露出内里暗金色的龙纹。
他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，既没有战胜者的骄纵，也没有征服者的冷酷，平静得就像这不过是一次寻常巡视。
秦明策马行于李世民侧后方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些门缝后的眼睛，心中暗自琢磨：
[此时此刻，这些平壤城的寻常百姓，又在想些什么呢？！]
[是就此归顺大唐？还是奋起反抗？]
队伍行至朱雀门前，秦明便瞧见了张济。
这名老臣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，青色官袍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，头戴乌纱幔头，两条长长的垂脚在晨风里微微摇晃。
他身后还跟着十来名来自洛阳、登州和扬州水师的文吏。
他们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摞文书，一个个站得笔挺，活像一排等待检阅的仪仗。
“臣，东海道行军总管府长史张济，恭迎圣人！圣人万年！大唐万年！”
张济顶着浓浓的黑眼圈，当先一拜。
身后众人也跟着齐齐拜倒，声如洪钟：
“恭迎圣人！圣人万年！大唐万年！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，目光掠过张济，落在朱雀门后那片殿前广场上。
然后，连他都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。
殿前广场上，黑压压的跪了一片。
少说也有三四百人，皆是平壤城内官员装束，一色的素衣免冠，额头贴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臣等恭迎天可汗——！”
那些声音参差不齐，有的哆嗦，有的沙哑，有的带着哭腔，混在一起倒也有那么几分声势。
李世民勒住缰绳，目光在那片伏地的人潮中缓缓扫过，片刻后才微微侧头，朝无舌低声道：
“这是你让人安排的？”
无舌忙凑近一步，摇了摇头，压低嗓音道：
“回禀陛下，是张长史按照太上皇的旨意，提前安排的。”
李世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，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
随后，他轻轻一夹马腹，特勒骠便迈开步子，踏着跪伏人群中间空出的窄道，朝安鹤宫深处行去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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