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感觉很陌生。在蓝星的时候,所有属性都被一套稳定的底层规则锁死在固定数值上,增减都有迹可循。但现在,那套规则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、混沌的能量场。
身体暴露在没有规则兜底的环境里。
林宇没有停下脚步。他跟在秦战身后,踏进了传送门另一侧的空间。
脚下的触感变了。不再是合金跑道,而是粗粝的石质地面,表面覆盖着一层干燥的灰烬。灰烬很细,踩上去没有声响,只是在靴底留下浅浅的印痕。
这不是战场。
至少不是林宇预想中的那种战场。
眼前是一座巨型石窟。穹顶高得离谱,目测超过三百米,顶部嵌着数以千计的发光矿石,散发出暗淡的青白色光芒。光线不够亮,但足以让人看清整个空间的轮廓。
石窟横亘在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前方。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,宽度超过五十米,内部翻涌着浓稠的黑紫色气流。那些气流不断向外溢出,被石窟两侧的某种铭文阵列压制回去,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拉锯线。
裂缝在呼吸。
每隔七到八秒,黑紫色气流就会向外膨胀一次,铭文阵列随之亮起,将其推回。周而复始。
但林宇注意到,铭文阵列的亮度在衰减。每一次激活后,光芒都比上一次暗一点。
钟淮也注意到了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视线在铭文阵列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继续向前走,什么都没说。
不需要说。在场的人都看得懂——这道屏障撑不了太久。
石窟的四壁刻满了浮雕。
不是装饰性的那种,而是叙事性的,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石窟深处,绵延数公里。浮雕的刻工粗犷,线条深且有力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凿刻时崩裂的石屑还嵌在缝隙里,数百年都没人清理。
林宇在经过第一组浮雕时放慢了脚步。
画面上刻的是一座城市。高楼、桥梁、密集的人群——然后,天空裂开了。
裂缝从画面正中央撕开,里面涌出的东西被刻成了一团团扭曲的、没有固定形态的黑色块面。那些黑色块面落在城市上,建筑碎裂,人群四散。
下一组浮雕。城市已经不存在了。地面上只剩下废墟和尸体。尸体被刻得很写实,断肢、残躯、匍匐的姿态,工匠没有做任何美化。
再下一组。废墟中站起了一些人。他们的身上环绕着某种纹路——职业纹路。浮雕在这些人的头顶刻了一个方框,方框里是模糊的符号。
系统面板。
转职系统降临的瞬间。
温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宇旁边。他的步伐很轻,停下来时,视线落在那组浮雕上。
“渊域初次降临,距今一千六百三十七年。”
他的陈述很平,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渲染,就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“当时蓝星没有任何应对手段。第一波冲击直接抹掉了三分之一的人口,文明断层持续了将近四十年。”
林宇没有接话。他的视线沿着浮雕继续向前移动。
第四组。第五组。第六组。
画面从毁灭过渡到了重建。那些觉醒了职业的人开始组织起来,用系统赋予的力量对抗从裂缝中涌出的怪物。战斗场面被刻得极其惨烈——每杀死一只怪物,旁边就倒着三四具人类的尸体。
交换比,一比三。甚至更高。
温言的手指点在一处壁画上。那幅画刻的是一群穿着原始防护服的人,围着一道缩小版的空间裂缝,旁边摆满了各种仪器和设备。
“转折点。第一代研究者发现,系统赋予的能量可以与科学手段结合,用来干涉空间裂缝的稳定性。”
他的手指向下移,指向画面底部一行小字。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“'以血为锚,以命为钉,缝合天裂。'——这是第一支开拓者队伍的誓词。”
林宇的脚步停在了石窟中央。
十二座雕像。
等身比例,材质是某种深灰色的石料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,但关节处和面部细节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。十二个人,六男六女,姿态各异。有的持剑,有的握杖,有的空着双手,有的背对观者。
最前方的那座雕像是一个中年男人,左手按在胸口,右手向前伸出,掌心朝上。他的脸上没有英雄式的豪迈,只有一种疲惫的、近乎认命的平静。
雕像的底座上刻着碑文。
林宇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碑文分两段。第一段是名字和生卒年份,十二个人,最长寿的活了三百九十一岁,最短的只有二十三岁。
这是十二位英雄,奋战八个时代,给蓝星争取到了反抗的机会,但分裂也由此而来。
第二段的内容让他停了更久。
“……议未决。守护者言:蓝星为根,根不可弃,当筑永固之壁,御敌于外。开拓者言:壁有尽时,敌无穷尽,当入渊域,断其根源……两派裂,自此分道。”
秦战的靴底踩在碑文前方的石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他没有回头,但开口了。
“蓝星把渊域划成七个安定区。”
他的措辞很冷,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安定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“第一安定区,第二安定区……一直到第七。听起来是不是很太平?”
钟淮没有接话。温言也没有。严破军靠在一座雕像的底座上,闭着眼,但耳朵竖着。
“渊域前线的叫法不一样。”秦战的脚步没停,继续向石窟深处走去,“第一战区到第九战区。没有'安定'两个字。因为那里从来就没安定过。”
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,拇指摩挲着缠绕的封印条。
“所谓的安定,是开拓派一代接一代地填命填出来的缓冲带。蓝星那边的人住在缓冲带后面,住久了,就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安全。”
林宇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
他在消化这些信息。六百三十七年的历史,两个派系的分裂,一个被刻意淡化的真相——渊域从来不是什么“可控区域”,而是一个需要不断用人命去维持的战场。
蓝星政府把这一切藏了起来。
是故意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