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后果自负(1 / 1)

同日,亥时二刻。

翠湖龙公馆,书房。

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,砰一声巨响。

龙绳武冲了进来,脸色铁青,眼里布满血丝。

龙云还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刚批给南京的回电底稿,低头看着。

“父亲!”

龙绳武冲到桌前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

“您还坐在这儿?您知不知道他那边出大事了?!”

龙云没抬头,将底稿放下,语气平静: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您还批‘过境而已’?”龙绳武指着那张纸,指尖发抖,

“那是认账!南京会以为您是主使!以为是您让他打的兴义!”

龙云终于抬起头,看着这个嫡长子。

烛火在龙绳武脸上跳动,映出他因嫉妒与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
那双眼睛赤红,像要喷出血来。

“他是我儿子。”龙云说,语气平淡。

龙绳武一噎,随即涨红了脸:

“他是私生子!不是龙家的人!他闯祸,南京只会算在您头上!算在我们龙家头上!”

龙云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
“私生子?”

他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很轻。

龙绳武被那眼神逼得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
“他姓龙。”龙云说,一字一顿。

龙绳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书房再次安静。

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。

龙云低下头,重新拿起底稿,声音轻得像自语:

“她当年带他走的时候,他还小。我连他长什么样,都没记住。”

龙绳武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他死死盯着父亲,盯着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。

忽然,一阵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父亲在护着那个野种。

明知道会惹怒南京,惹怒委员长,依旧在护着。

为什么?

就因为他能打?

因为他有两万五千德械?

因为他是“龙家的种”?

那自己算什么?

这个嫡长子,这个在法国圣西尔吃苦三年、回来小心翼翼讨好各方的“龙大公子”,算什么?

“父亲,”龙绳武咬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

“您会后悔的。”

说完,他猛地转身,摔门而去。

门重重关上,震得墙上字画簌簌作响。

龙云仍坐在那里,没动。

他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放下底稿,拿起一张空白电报纸。

笔蘸墨,落笔。

【兴义龙旅长:还要多久?打完了赶紧走。】
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
但字迹,是他亲笔。

他把纸叠好,放在一旁。

对门外道:“来人。”

秘书官推门进来,垂手而立。

龙云将两张电报纸推过去:

“这一封,发南京。这一封,发兴义。”

秘书官躬身接过。

先看给南京的——

【该部奉命北上追剿,过境而已。】

再看给兴义的。

瞳孔猛地一缩。

但他什么也没问,只躬身:

“是。”

转身退出,轻轻带上门。

书房里,又只剩龙云一人。

烛火跳动,映着他脸上深浅的皱纹。

他忽然觉得累。

很累。

同日,亥时三刻。

南京,黄埔路官邸书房。

委员长还坐在书桌后,看着墙上挂钟。

秒针一格一格走。

嗒。嗒。嗒。

何应钦垂手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
书房静得可怕,只有钟声,和窗外深夜的虫鸣。

门轻轻推开。

侍从官快步进来,手持电报:

“委座,昆明回电。”

委员长伸手接过。

展开。

只有八个字:

【该部奉命北上追剿,过境而已。】

他看了一遍。

又看一遍。

然后抬头,看向何应钦。

“奉命?”委员长开口,声音冰冷,

“奉谁的命?”

何应钦一怔,随即明白。

龙云没说是奉南京的命。

也没说是奉他自己的命。

“奉命”二字,是空的。

“过境而已?”委员长再问,语气更冷,

“他兵临兴义,叫过境?”

他把电报拍在桌上。

纸页滑出半尺,边缘翘起。

委员长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狠狠戳在“兴义”二字上:

“龙云跟老子玩文字游戏!

什么叫过境?打下来再走,也叫过境!

什么叫奉命?他自己派的,也叫奉命!”

何应钦不敢接话,只低头垂手。

委员长盯着地图,盯着那条从兴义通往贵阳的路线,胸口剧烈起伏。

良久,他转身,盯着何应钦:

“给吴奇伟发电,让他跑起来!两天半太慢,两天之内,必须到贵阳!”

“是!”

“还有——”委员长咬牙,一字一句,

“给龙啸云发电,用我的名义。”

何应钦一怔:“委座,什么内容?”

委员长沉默两秒。

书房里,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
然后,他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

【兴义乃中央整编黔军防地。贵部若敢擅动,后果自负。】

何应钦飞快记录,抬头: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“是!”

何应钦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委员长叫住他。

何应钦回头。

委员长仍站在地图前,目光却看向墙上挂钟。

亥时三刻。

他忽然问:

“你说,他现在,收到龙云的电报了吗?”

何应钦答不上来。

书房再次沉默。

只有钟在走。

嗒。

嗒。

嗒。

电报放在桌上,墨迹未干。

南京的夜,沉得像要压下来。

同日,亥时三刻。

兴义城东二十里,临时指挥部外。

龙啸云站在土坡上,望着兴义城方向。

夜色深沉。

那座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,只有零星灯火,像垂死野兽最后的眼睛。

远处隐约传来黔军换岗的口令,杂乱,慌张。

风从旷野吹来,带着春夜的凉意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。

001从身后快步走来,脚步轻,却仍踏碎寂静。

“旅长,”他走到身后,低声,

“昆明来电。”

龙啸云转身,接过电报纸。

就着帐篷透出的微弱灯光,低头看去。

字很少:

【还要多久?打完了赶紧走。】
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
看了两秒,他将纸折起。

对折,再对折,折成小小的方块。

掀开上衣内衬,轻轻放入口袋。
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
仿佛那不是一张纸,是易碎的珍宝。

刚放好,001又递上一封:

“旅长,南京来电——蒋委员长名义。”

龙啸云接过,展开。

字更少:

【后果自负。】

他看了两秒。

同样折起,对折,再对折,放入同一个口袋。

和龙云那封,叠在一起。

001站在身后,静静等候。

等命令。

等指示。

等下一步。

龙啸云没说话。

重新转身,望向兴义城。

夜色里,那座城沉默着。

像在等待,又像在恐惧。

三秒。

五秒。

十秒。

然后,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说一件小事:

“告诉炮营,准备。”

001转身,对通讯兵陡然拔高声音:

“命令炮营——准备!”

命令通过野战电话,瞬间传到五里外的炮兵阵地。

三十门150毫米重型步兵炮,炮口在夜色中缓缓扬起。

液压装置发出细微嘶鸣,炮身微微震颤。

炮弹卸下,引信检查,装填手就位。

所有动作,沉默。

迅速。

精确。

像一部巨大的杀戮机器,缓缓睁开眼。

同日,亥时三刻五十九秒。

南京,黄埔路官邸书房。

委员长还站在地图前,手指按在“兴义”上,不动。

何应钦垂手一旁,目光落在挂钟上。

秒针,一格,一格,走向终点。

嗒。

嗒。

嗒。

然后——

跳到了亥时四刻。

就在这一瞬,委员长忽然抬头,看向窗外。

窗外,是南京沉沉夜色。

梧桐影在风中摇晃,紫金山轮廓隐在黑暗里。
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响了。

他慢慢转身,看向何应钦。
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可那双眼睛深得像井,井底是冰冷压抑的怒。

“晚了。”他说。

两个字,很轻。

何应钦不敢接话,只垂着头,后背冷汗浸透。

委员长走回书桌前,坐下。

看着桌上那封刚发出去的最后通牒,看着“后果自负”四个字,沉默很久。

墨迹已干,凝固成冰冷的印记。

然后,他开口,轻得像自语:

“龙啸云……”

同一瞬,亥时四刻整。

兴义城东,炮兵阵地。

龙啸云放下抬起的手腕。

腕表指针,重合在十二点方向。

他抬头,望向那座城。

夜色里,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,像一具巨大裸露的骸骨。

“开炮。”

他说。

声音很轻,却在死寂夜里,清晰如刀锋划冰。

001转身,对着电话嘶吼:

“命令炮营——开炮!”

命令传遍每一个炮位。

炮长手中红旗,同时狠狠挥下。

“预备——放!”

轰!!!!!!!!!

三十门150毫米重炮,同时怒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