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余震(1 / 1)

11:30,兴义县衙二堂。

龙啸云踏门而入。

屋内还留着犹国材仓皇逃离的痕迹。

茶杯倒扣,茶水已凉。

军用地图摊在桌上,红蓝铅笔标记的防御工事,如今像个拙劣的笑话。

烟灰缸里,烟蒂还留着一丝余温。

001快步入内,立正敬礼,声音清亮:

“旅长,初步清点完毕。”

“俘虏两千一百零七人,伤员四百二十三人。

犹国材嫡系阵亡约四百人,余者或逃或降。”

“缴获步枪八百一十二支,机枪十九挺,子弹三万余发,粮食五百石,银元、烟土若干。”

“我军阵亡零人,伤十七人。

均为流弹、破片所伤,无重伤。”

阵亡0,伤17。

对阵亡400,俘2100。

战损比,悬殊得令人窒息。

龙啸云微微颔首,走到办公桌后坐下。

桌上,摆着犹国材未发出的电报。

昆明、南京、贵阳的回电,静静摊开。

他的目光,落在蒋介石的电文上。

“坚守待援。”

四个字,朱红印泥,在晨光下格外刺眼。

龙啸云拿起电报,慢慢叠好,揣入上衣口袋。

001低声请示:“旅长,是否追击犹国材?”

“不追。”

龙啸云摇头,语气平静,

“让他去广西。”

他顿了顿,眸底闪过一丝冷光:

“让他去告诉李宗仁、白崇禧——”

“兴义,是怎么丢的。”

001瞬间了然。

这是活广告。

比千言万语的宣传,更有威力。

“俘虏如何处置?”

龙啸云沉吟片刻:

“轻伤医治,重伤施救。

愿留者,甄别后编入后勤。

不愿留者,发路费,遣散回乡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另外,”龙啸云补充,

“贴安民告示。

我军奉命北上,追剿启明部、安民护境,兴义只为借道。

绝不扰民,缴获物资除军械外,部分赈济受害百姓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001转身退下。

龙啸云独坐堂中,望向窗外。

硝烟未尽,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残破的街道上。

胆大的百姓,悄悄从门缝探出头,打量着街上沉默的灰绿色士兵。

他们打扫战场,搬运尸体,扑灭余火。

不抢掠,不喧哗,不擅闯民宅。

与过往所有过境的军队,都截然不同。

13:00,贵阳,薛岳兵团司令部。

春日暖阳,洒在作战地图上。

薛岳捏着刚传来的急电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兴义丢了。

前后不过半天。

三千守军,四百余阵亡,两千余被俘,师长犹国材仅带百余人,正往广西方向溃逃。

薛岳放下战报,沉默良久,抬眼看向躬身而立的副官,声音沉得像淬了冰:

“龙啸云部的伤亡,就只查到这些?”

副官额头见汗,声音发紧:

“总指挥,溃兵的先头刚逃进安顺地界,传回来的消息只有这些。他们说……从凌晨炮击开始,他们全程被压着打,连对方步兵的面都没见着几次,根本摸不清对面的伤亡情况。只听逃出来的人疯传……疯传对方伤亡微乎其微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”

薛岳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只剩浓重的寒意。

微乎其微。

三千守军,半天覆灭,对方伤亡微乎其微。

还有那三十门150重炮,五十辆装甲车。

这是什么概念?

这是中央军嫡系主力都未必拿得出来的顶配火力,竟然出现在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滇边部队手里。

“周浑元纵队,现在何处?”

薛岳转身,看向作战地图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副官躬身回答:

“主力在黔西大定,距贵阳一百八十里。

急行军,最快后天傍晚抵达。”

“贵阳城内,兵力几何?”

副官沉默两秒,声音更紧:

“总计三千人。

半数为机关、后勤、宪兵。

可野战兵力,不足一千五。”

薛岳不再说话。

他走到窗前,望着贵阳城的繁华街景。

阳光正好,行人往来,一派太平。

可他知道。

三百五十里外,兴义已易旗。

龙啸云的部队,一日可推进一百八十里。

三天。

最多三天。

兵锋,便会直指贵阳。

“给南京发电。”

薛岳转身,语气没有一丝波澜,

“实话实说:滇军龙啸云部克兴义,拥重炮、装甲部队,装备精良,战力极强。

我军主力分散,贵阳空虚,恐难久持。

请委座速调援兵,或电令该部止步。”

副官迟疑:“总指挥,这般上报,会不会……”

“实话实说。”

薛岳打断,

“现在隐瞒,等兵临城下,一切都晚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副官退下。

薛岳重回地图前,指尖划过兴义至贵阳的路线。

三百五十里。

安顺、镇宁、关岭,沿途守军加起来不足五千。

能挡几天?

他忽然觉得,委员长那句“相机处置”,重如千钧。

压得他这位兵团总司令,喘不过气。

17:00,昆明,翠湖龙公馆密室。

烛火昏黄,映着龙绳武扭曲的脸。

他将兴义战报,狠狠摔在地上。

三十门重炮。

五十辆装甲车。

三千黔军,半天覆灭。

战报末尾,一行字格外刺眼:

“职部遵纪守法,绝无侵吞地盘之意。后续行动,静候省府指令。”

绝无侵吞地盘之意。

龙绳武忽然狂笑。

笑声干涩,像砂纸磨过喉咙,满是疯狂。

“他打下兴义了。”

“他跟我说,绝无侵吞之意。”

“他他妈,打下兴义了!”

他抬脚,狠狠碾着地上的战报。

仿佛要碾碎那个叫龙啸云的人的影子。

陈三、马三炮垂首而立,大气不敢出。

良久,龙绳武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,声音阴鸷:

“昭通……派人去了没有?”

陈三躬身:“已派。十人马帮装扮,携带煤油、炸药,今夜出发。”

龙绳武点头,眼神空洞而狠厉:

“让他烧。

烧干净。”

“他打他的兴义,我烧他的后方。”

“两不耽误。”

马三炮壮着胆子开口:

“大公子,龙啸云如今势大,若知晓是我们所为……”

“知道又如何?”

龙绳武猛地转头,双眼血红,

“他不杀我,是顾着父亲!

等他连父亲都不顾,我早晚是死!

既然要死,我便拉他垫背!”

他压低声音,语气毒如蛇蝎:

“舆论加码。

不再说滥杀,就说他暗通启明部,借追剿之名,行割据之实。

他的装备来历不明,就说——是苏联所赠!

他是启明部同党,是苏联在中国的代理人!”

陈三、马三炮对视一眼,满眼惊惧。

这顶帽子,太大,太毒。

可龙绳武已经疯了。

二人不敢多言,躬身领命:

“是,我等即刻去办。”

密室门关上。

龙绳武独自站在黑暗中,望着跳动的烛火,眼底只剩翻涌的怨毒与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