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奶奶(1 / 1)

老太太在看人。

眼神很毒。

像是老掌柜在看一件新出土的古董。

先看骨相,再看皮相,最后看气度。

越看,脸上的笑意越浓。

慈祥得不像话。

挺拔。

干练。

尤其是那双眼睛,虽然含着笑,但底色是沉稳的。

比那个金家的小子强多了。

那个叫金燕西的,除了会送花、会花钱、会说些不着边际的情话,还会什么?

绣花枕头。

一旦离了金家的权势,怕是连饭都要不到。

眼前这个不一样。

这是见过血的。

是能在这个乱世里撑起一片天的男人。

怪不得。

只是一面,就让秀珠念念不忘。

连魂都快丢了。

“奶奶。”

白秀珠见老太太就要起身。

急忙伸手去扶。

“您坐着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段浪也快步上前,虚扶了一把。

“老太太,您是长辈。”

“哪有让长辈迎接晚辈的道理。”

“折煞我了。”

得体。

老太太顺势坐下。

拍了拍身边的沙发。

“好孩子。”

“不用拘束。”

“过来坐。”

段浪依言坐下。

小六坐在他旁边。

白秀珠坐在老太太旁边。

四个人。

两边沙发。

正好对上。

白秀珠的眼神先是在段浪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是喜悦,是不加掩饰的雀跃。

紧接着。

目光一转。

落在了小六身上。

虽然早就听管家说了,这位“段先生”带了夫人来。

但亲眼见到。

心里还是咯噔一下。

沉甸甸的。

酸。

小六也在看她。

旗袍开叉处露出的腿,优雅地叠在一起。

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。

嘴角噙着笑。

眼神却有些利。

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带闪电。

滋滋作响。

段浪只觉得后背一凉。

修罗场。

虽然没说话,但他感觉到了杀气。

那是两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猫科动物,在互相打量,评估对手的战斗力。

“上菜吧。”

老太太似乎没察觉到这点微妙。

或者说。

人老成精,装作没看见。

她笑眯眯地看着段浪。

“听余管家说,你叫段浪?”

“是。”

段浪欠了欠身。

“您老叫我小段就行。”

“好名字。”

老太太点点头。

“这次请你们来,没别的意思。”

“就是想当面感谢你。”

“昨天要不是你从歹徒手中救下我家秀珠……”

说到这。

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眼圈红了。

“我就这一个孙女。”

“是我的命根子。”

“她要是出了事,我这把老骨头,也不用活了。”

人老了。

容易动情。

白秀珠连忙握住老太太的手,轻轻摇晃。

“奶奶……”

“我这不是好好的么。”

“连根头发都没少。”

段浪也赶紧宽慰:

“老太太言重了。”

“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
“白小姐面相富贵,是有福之人。”

“那些宵小之徒,伤不了她。”

好一顿劝。

老太太的情绪才稳定下来。

这时。

包厢门开了。

一队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鱼贯而入。

手里托着银盘。

一道接一道。

流水席似的。

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叫花童鸡、东坡肉……

足足上了十八道。

天上飞的。

水里游的。

地上跑的。

全齐活了。

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。

待服务员退去。

余管家关上门,躬身道:

“老太太,菜齐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老太太点头。

白秀珠扶着她站起来。

“孩子们。”

“走,吃饭。”

入席。

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。

呈现出一种极端的两极分化。

左边。

老太太拉着段浪,问长问短。

“小段啊,今年多大了?”
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?”

“打算在杭州待多久?”

查户口似的。

段浪应对自如。

嘴甜。

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。

两人之间,那是母慈子孝,和谐得不得了。

右边。

小六和白秀珠。

原本以为会冷场。

结果。

聊得火热。

“姐姐这件旗袍真好看,料子是苏杭织造的吧?”

“妹妹眼光真好,这是刚出的新款。”

“我看妹妹这洋装也不错,显得腰细。”

从衣服聊到包包。

从杭州聊到北平。

时而掩嘴轻笑。

时而点头附和。

看着像是多年未见的闺蜜。

不知道的,还以为这两人要义结金兰。

果然。

女人心,海底针。

就在这时。

白秀珠突然提了一句:

“姐姐喜欢唱戏?”

“我在北平的时候,也爱听戏。”

“听说宫里出来的那个张公公,也是个戏痴。”

“还在府里养了不少角儿。”

段浪夹菜的手一顿。

张公公?

北平?

这人设有点耳熟啊。

这不是《霸王别姬》里的那个老太监张公公吗?

那个把程蝶衣……

嘶。

这个世界。

还真是个大杂烩。

茶过三巡。

菜过五味。

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。

老太太放下了筷子。

拿过湿毛巾擦了擦嘴。

一直候在旁边的余管家像是得到了暗号。

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木盒。

紫檀木的。

看着就沉。

走到老太太跟前。

老太太微微颔首。

余管家打开盒盖。

金光耀眼。

整整齐齐十根大黄鱼。

摆在段浪面前。

这手笔。

确实阔绰。

段浪挑了挑眉。

有些惊讶。

“老太太,这是?”

“一点心意。”

老太太推了推盒子。

“感谢你救了秀珠。”

“你务必收下。”

段浪看了一眼那金条。

诱人。

但他没动。

反而把盒子盖上了。

推了回去。

“老太太。”

“这钱,我不能收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老太太一愣。

“嫌少?”

“不是。”

段浪笑了笑。

坐直了身子。

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”

“我救白小姐,是因为路见不平。”

“若是收了这钱。”

“那就成了买卖。”

“这性质就变了。”

“再说了。”

他看了一眼白秀珠。

“白小姐的命,也不是这几根金条能衡量的。”

这一番话。

说得漂亮。

既立了牌坊,又抬高了白秀珠的身价。

老太太盯着段浪看了几秒。

突然笑了。

眼神里满是赞赏。

“好。”

“好一个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”

“现在的年轻人,能有这份心气的不多了。”

她挥挥手。

让余管家把金条收起来。

然后。

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。

是一张地契。

“钱你可以不要。”

“但这个,你得收下。”

老太太把地契放在桌上。

“我听余管家说,你们刚来杭州。”

“这套宅子,就在西湖边上。”

“离这也是几步路。”

“本来就是白家的产业,一直空着。”

“送你了。”

段浪刚要拒绝。

老太太摆摆手,打断了他。

“别急着推辞。”

“这不是钱。”

“这是为了秀珠。”

她指了指正在和小六“相谈甚欢”的孙女。

“你看。”

“秀珠和这位……小六姑娘,聊得多投机。”

“秀珠这孩子,命苦。”

“这次回来祭祖,也没个说话的伴儿。”

“整天闷在家里,这才闷出了事,跑出去被人绑了。”

“你们要是住得近了。”

“以后常来常往。”

“让她也能有个去处,找人说说话,解解闷。”

“算是我这个做奶奶的,求你了。”
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。

这是要把关系绑死啊。

房子不值钱。

值钱的是这份人情。

是白家的邻居。

段浪心思通透。

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
要是再推。

那就是矫情了。

“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。”

段浪不再犹豫。

双手接过地契。

“晚辈再推辞,就显得不知好歹了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

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。

伸手拉住段浪的手。

又看了看白秀珠。

再看看小六。

“小段啊。”

“还有小六。”

“你们也别叫我老太太了。”

“太生分。”

“就跟着秀珠,叫我奶奶吧。”

“也别叫什么白小姐了。”

“叫秀珠。”

“以后啊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
段浪眼皮一跳。

这一家人……

说得有点早吧?

但这老太太太热情。

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。

他只能顺杆爬。

笑了笑。

喊了一声:

“奶奶。”

小六也没含糊。

乖巧地跟着喊:

“奶奶。”

这一声声奶奶。

叫得老太太心花怒放。

“哎!”

“哎!”

连声应着。

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