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还活着一个(1 / 1)

周建国的手停了。

“十六岁,刚上高一。”

周建国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
旁边的女警官手里的笔“啪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眼前这个小丫头说的完全正确。

“你女儿今天下午会出车祸。”

祝椿端着水杯,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

“不致命,但左腿会骨折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整整十秒。

周建国死死盯着祝椿,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二十年了。

审讯室里什么人没见过。

毒贩、杀人犯、连环纵火犯,没有一个能让他这么生气。

但此刻,他的后背在冒汗。

“你在威胁我?”

“我在提醒你。”祝椿把水杯放下,“信不信随你,但如果我是你,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,让她今天别出门。”

周建国站起来,拿起笔录本。

“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。祝女士,请你近期不要离开本市,我们可能还会再来。”

他大步走出房间,女警官紧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祝椿一眼。

祝椿冲她挥了挥手。

“姐姐,回去路上慢点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祝椿把脑袋往椅背上一仰,闭上了眼。

又透支了一点。

这次掐算的时候,脑子里“看到”的画面很清晰。

一辆白色轿车,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,一个闯红灯的外卖骑手。

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,地点是城南十字路口。

左胫骨,粉碎性骨折。

她没有骗人的必要,也没有骗人的习惯。

但这种事说出来,听着确实像威胁。

没办法。

实话难听。

下午四点十二分。

周建国坐在车里,第六次拨打女儿的电话。

前五次没人接。

他告诉自己这是巧合。手机没电了,或者上课没带手机,或者——

电话通了。

不是女儿的声音。

“请问是周梦琪同学的家长吗?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。”

周建国的手机差点脱手。

“您的女儿在城南十字路口发生了交通事故,目前正在急诊处理。伤情主要集中在左下肢——”

“什么伤?”

“左胫骨粉碎性骨折。所幸没有生命危险,但需要尽快手术——”

后面的话,周建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机贴着耳朵,整个人僵了三十秒。

左腿。骨折。不致命。

一个字都没差。

当天晚上十一点,祝椿公寓的门铃响了。

她裹着毯子去开门。

周建国站在门口。

他没穿外套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领带歪着,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医院和派出所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。

他看着祝椿,嘴唇动了两下。

然后,这个从警二十年、审过上百个重刑犯的中年男人,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面前,缓缓弯下了腰。

“祝……祝大师。”

他的嗓子哑得厉害。

“求你帮个忙。有一桩案子,十年了,一直没破。三个孩子,都没找到。”

祝椿靠在门框上,毯子裹得紧紧的,露出一张被熬得发白的脸。

她看了周建国很久。

“周警官,天机不可多泄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已经很累了。”

周建国没有起身。

他弯着腰,额头上有汗珠滑下来,落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,摔成细碎的水渍。

祝椿垂着眼看那滴汗。

三个孩子。

十年。

她的手指在毯子底下,不自觉地掐了一下。

周建国还弯着腰,没动。

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,只剩祝椿房间里透出来的一点光,照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窄窄的门缝上。

“三个孩子,”祝椿的声音很轻,“还活着一个。”

周建国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
周建国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他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遍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
“哪一个?在哪里?”

祝椿没接话。

“去陪你女儿。”

周建国愣住了。

“案子的事,不急这一时。”祝椿用食指蹭了蹭额角,“你女儿今晚刚动完手术,你站在我家门口能干什么?”

周建国张了张嘴,半天没出声。

“时机到了,我会主动来找你。”祝椿把门往里推了一条缝,“现在走吧,周警官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祝椿转身往里走,把毯子扔回沙发上,拖鞋踩着地板挪到椅子边上。她在椅子上坐下,拿起保温杯晃了晃,空的。

一千四百年的道行,混成这副熊样,这要被修仙界同期的师兄师弟见着,真得笑死。

她把脑袋往椅背上一仰,闭上眼。

就打算这么睡到天亮。

突然手机响了。

铃声一声接一声,没有停的意思。

祝椿眯开眼,接通电话。

“大师救命!!”

话音落,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

不是正常的嘈杂,是连续的拖拽,很重,东西在地板上摩擦,没有停歇。

然后是J神的叫。

那叫法和直播连麦时完全不是一码事。

是真的被掐住了喉咙、气不够用、往外挤的那种破音。

“大,大师,救……”

祝椿已经从椅子上直起身了,眼里满是怒火。

那东西的戾气,很重。

不是随便跟回来的孤魂。

在废弃工厂浸泡时间太久,积了很深的怨,底子已经固化了。

正常的超度对这种东西起不了什么效果,但烧纸可以暂时封住。

可是今晚J神没去,那口气就这么吊在那儿,被它逮着一条缝撕开了。

“听我说。”

“把你左手食指咬破。”

每个字落得稳,没有升调。

“用血,在额头上画个'敕'字。”

那头的拖拽没停,J神在急促地抽气,听着整个人已经是横着的了。

“听见了吗?!”

“听,听见了!”

一段沉默。

咬破的那一下,电话里传来一声细小的呼痛,然后又是沉默,沉默了两三秒。

随即便是鬼哭狼嚎。

祝椿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,靠回椅背,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。

透支的那根弦在脑仁里弹了一下,钝痛往眼眶后边顶了顶。

“我没去,”他的气还是乱的,“你叫我去烧纸,我想着明天再去,结果……”

“床底,”J神哽了一下,“床底伸出来一只手,把我往下拖,脖子被掐住了,我以为我要死了,真的,我真的以为……”

“额头上那个字别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