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泰元年六月廿七,晨。
苏念远在萧府度过了第一个清晨。她早早起身,在院中铺开画纸,对着晨曦中的海棠花写生。画笔在她手中灵动,不过半个时辰,一幅《海棠晨露图》便已成形。
萧慕云站在廊下静静看着,心中感慨。妹妹的才情,确有母亲遗风。
“姐姐早。”苏念远发现她,忙起身行礼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萧慕云走近细看,“这用色、构图,已有大家风范。”
苏念远羞涩一笑:“母亲教得好。她说,画者当‘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’。这海棠虽美,却不及上京的壮阔。”
“你会看到的。”萧慕云温声道,“今日我要进宫,你且在府中休息。有什么需要,吩咐管家就是。”
“姐姐自去忙,我会照顾自己。”
早膳后,萧慕云换上朝服,准备入宫。临行前,她特意嘱咐管家:“对外就说,表小姐从南京道来投亲。若有人问细节,一概不知。加强府中守卫,尤其护好表小姐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今日朝会,气氛比昨日更紧张。萧慕云踏入崇德殿时,明显感到契丹贵族们的目光如刺。她目不斜视,走到枢密院班列站定。
圣宗驾到,百官朝拜。礼毕,内侍正要宣“有本启奏”,南院大王耶律室鲁便抢先出列。
“陛下,老臣有本。”他手持玉笏,声音洪亮,“关于开恩科一事,老臣与众宗室、将领商议,以为不妥。特联名上书,请陛下三思。”
他呈上奏章。内侍接过,展开一看,脸色微变——奏章末尾,竟有三十七个签名!几乎囊括了所有在朝的契丹重臣、宗室亲王。
圣宗神色不变,接过奏章细看。殿中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
良久,圣宗放下奏章:“诸位反对开科,理由何在?”
耶律室鲁道:“陛下,我契丹以武立国,以弓马得天下。若重文轻武,恐将士寒心,国本动摇。且科举取士,多是汉人得利,契丹子弟不善文墨,岂非断了晋升之路?”
“大王此言差矣。”韩德让出列反驳,“治国需文武兼备。如今大辽疆域辽阔,各族杂居,若无文治,何以安民?科举取士,乃为朝廷选拔人才,不论契丹、汉人,有才者皆可报效国家。”
“韩相说得轻巧。”北院大王耶律弘古冷笑,“你汉人自幼读书,自然擅长。我们契丹子弟,弓马娴熟,却要跟汉人比文章,这公平吗?”
眼看又要争执,萧慕云出列:“陛下,臣有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诸位大人所虑,确有道理。”萧慕云先缓和气氛,“但臣以为,科举非仅考文章。可分文武两科:文科考经史、策论;武科考骑射、兵法。契丹子弟善武者,可考武科;汉人子弟善文者,可考文科。如此,各展所长,公平合理。”
这个建议让反对者一愣。耶律室鲁皱眉:“武科?如何考法?”
“可在秋猎时举行。”萧慕云早有准备,“考骑术、射箭、布阵、兵法。优胜者可直接入军中为将,或入兵部任职。”
契丹贵族们交换眼神,这个提议让他们难以反驳。毕竟,骑射是他们的强项。
“那文科呢?”耶律弘古追问,“总不能让我们契丹子弟去跟汉人比背书吧?”
“文科可设翻译科。”萧慕云道,“契丹、汉文互译,考对两国语言、文化的掌握。契丹子弟通汉文者,汉人子弟通契丹文者,皆可报考。如此,既能选拔通晓两族文化的人才,也能促进各族交流。”
这个补充提议,连韩德让都眼睛一亮。翻译科确实是个创举。
耶律室鲁沉思片刻:“若真如此……倒也可行。但需确保武科录取人数不少于文科。”
“自然。”萧慕云道,“具体比例,可再商议。”
圣宗见状,顺势拍板:“萧副使所言甚妥。韩相,你与萧副使拟个详细章程,文武科并重,翻译科特设。今秋先开乡试,明春会试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韩德让领命。
一场风波暂时平息。但萧慕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科举触及根本利益,反对者不会轻易罢休。
散朝后,她刚走出崇德殿,就被几位契丹官员围住。为首的正是耶律合住。
“萧副使真是能言善辩。”耶律合住语带讽刺,“三言两语,就把我们打发了。”
“耶律大人言重了。”萧慕云平静道,“我只是提个折中方案。科举势在必行,与其硬抗,不如争取对契丹子弟有利的条件。”
“条件?”耶律合住冷哼,“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暗中偏袒汉人?”
“科举取士,一切公开。”萧慕云正色,“试卷糊名,考官回避,录取名单公示。若有舞弊,严惩不贷。耶律大人若不信,可派员监督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耶律合住也无话可说,悻悻离去。
萧慕云正要出宫,内侍来传:圣宗召见。
清宁宫偏殿,圣宗正在看奏章。见她来,放下朱笔。
“萧卿今日应对得体。”圣宗赞道,“不过,耶律室鲁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萧慕云道,“陛下,臣有一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的……妹妹苏念远,从宋国来了。”她如实相告,“是赵安仁派人送来的。”
圣宗一怔:“赵安仁?宋国皇城司指挥使?”
“是。他说妹妹在宋国处境艰难,故送她来投亲。”萧慕云顿了顿,“但臣怀疑,他另有目的。”
圣宗沉思:“你妹妹现在何处?”
“在臣府中。对外称是南京道来的表妹。”
“先这样安置。”圣宗道,“赵安仁此举,或是示好,或是安插眼线。你小心观察。若她真是你妹妹,好生相待;若有异动……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。萧慕云心中一紧:“臣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圣宗从案头取过一封密报,“乌古乃那边有消息了。他已收服温都部,女真诸部基本统一。但……出了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温都部首领温都拔根拒降,被乌古乃斩杀。但其子温都阿离合懑逃脱,带着百余亲信投奔了室韦。”圣宗神色凝重,“室韦乌古部收留了他们,并与西夏联系。恐成边患。”
又是一个麻烦。萧慕云道:“乌古乃将军可有对策?”
“他请求朝廷派兵支援,以防室韦与西夏联手。”圣宗道,“朕已准了,调南京道骑兵三千,赴混同江协防。但统帅人选……朕在犹豫。”
这是个机会,也是个陷阱。若派契丹将领,恐与乌古乃不和;若派汉将,契丹贵族必反对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人选。”萧慕云道,“晋王耶律隆庆。”
圣宗惊讶:“隆庆?他年幼,从未带兵。”
“正因年幼,才需历练。”萧慕云分析,“晋王身份尊贵,可镇住各方;且他无根基,不会结党营私。陛下可派老将辅佐,名为统帅,实为学习。如此,既解决了人选问题,也给晋王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。”
更重要的是,耶律隆庆有渤海血统,与女真同属肃慎系,或许更能理解乌古乃的难处。
圣宗思索良久:“倒也可行。但需选可靠辅将。”
“宁江州防御使萧挞不也可任副帅。”萧慕云推荐,“他戍边三十年,熟悉女真、室韦情况,且忠于朝廷。”
“准。”圣宗点头,“萧卿,你拟旨吧。”
离开皇宫,萧慕云直奔枢密院拟旨。任命晋王耶律隆庆为“混同江安抚使”,萧挞不也为副使,率南京道骑兵三千,即日开拔。
拟完旨,她派人送往晋王府。想了想,又写了封信给乌古乃,告知情况,请他配合。
忙完这些,已近黄昏。萧慕云回到府中,苏念远正在等她用膳。
“姐姐回来了。”苏念远迎上,接过她解下的披风,“我做了几样小菜,不知合不合姐姐口味。”
餐桌上,四菜一汤,都是江南风味。萧慕云尝了一口笋干炖肉,鲜香可口。
“妹妹手艺真好。”她由衷赞道。
苏念远微笑:“母亲教的。她说,父亲最爱吃她做的笋干炖肉。”
提到父亲,两人都有些沉默。
“姐姐,”苏念远轻声道,“我想给父亲……画幅像。母亲那里只有一幅小像,我想画幅大的,挂在祠堂。”
萧慕云心中一痛。父亲去世时,她年纪尚小,家中虽有画像,但总觉得不够传神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我这里有父亲生前的衣物,还有些画像,你可参考。”
“谢谢姐姐。”
用罢晚膳,姐妹俩来到书房。萧慕云取出父亲遗物:一件青色官袍,一顶幞头,还有几幅画像。
苏念远仔细端详,又询问父亲的身高、样貌特征。她铺开画纸,开始勾勒轮廓。
萧慕云在一旁看着,妹妹专注的神情,与父亲读书时如出一辙。血缘真是奇妙。
“姐姐,”苏念远忽然问,“父亲是个怎样的人?”
萧慕云回忆:“他……很温和,但很有原则。在朝为官,总想着为百姓做事。记得有一次,南京道水灾,他连夜写奏章请求减免赋税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”
“母亲也说,父亲心善。”苏念远笔尖不停,“她说,澶渊之盟谈判时,父亲总想着如何减少伤亡,让两国百姓都能安居。”
“他做到了。”萧慕云轻声道,“盟约签订后,边境安宁了二十年。”
“可他自己呢?”苏念远抬头,“母亲说,父亲回辽国后,郁郁寡欢。是因为……不能和母亲在一起吗?”
萧慕云沉默。父亲晚年确实心事重重,她一直以为是国事操劳。如今想来,或许也有对苏婉卿的思念。
“父亲一生,忠孝难全,家国难两顾。”她叹息,“我们做儿女的,只能理解。”
苏念远点头,继续作画。夜深了,萧慕云让她先去休息,自己却睡不着。
她取出父亲当年的奏章手稿,一页页翻阅。这些文稿她看过多次,但今夜再看,有了不同感受。
在统和二十七年的一份奏章中,父亲提到:“赋税之弊,在于不均。投下军州免税,豪强隐田漏税,负担全在平民。长此以往,民穷国弱,危如累卵。”
这正是她现在推行的改革。父亲早有远见。
继续翻看,在统和二十八年——父亲去世那年——的奏章中,有一段被朱笔划掉的话:“宫中用度日增,内库空虚,恐生弊端。宜裁减冗费,清查账目……”
这段话被划得很重,几乎看不清原文。父亲为什么要写这个?又为什么划掉?
她想起张俭的话:宫中用度异常,清宁宫偏殿开销巨大。
难道父亲当年也发现了什么?因为触及宫中秘密,才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:父亲的死,会不会与宫中有关?
她不敢再想,合上奏章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已是子时。萧慕云毫无睡意,起身走到院中。
夜空繁星点点,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人间。她忽然想起祖母的话:记录历史不是为了缅怀过去,而是为了照亮未来。
父亲、祖母、太后……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照亮前路。现在,轮到她了。
次日,萧慕云照常上朝。朝会上,圣宗宣布了晋王出征的决定。果然,契丹贵族们反应激烈。
“陛下,晋王年幼,岂能担此重任?”耶律室鲁反对,“混同江局势复杂,室韦、西夏虎视眈眈。若晋王有失,如何是好?”
“正因为局势复杂,才需宗室亲王坐镇。”圣宗道,“晋王虽幼,但有萧挞不也辅佐,无妨。且他此行主要是安抚女真,学习军务,并非直接作战。”
话虽如此,但谁都明白,边境哪有绝对安全。耶律隆庆此去,吉凶难料。
散朝后,萧慕云前往晋王府。耶律隆庆正在收拾行装,见到她,忙迎出。
“萧副使,陛下已下旨,本王……有些紧张。”
“殿下不必紧张。”萧慕云温声道,“萧挞不也是沙场老将,会保护好殿下。殿下此行,重在观察学习,了解边情,安抚女真。乌古乃将军是可信之人,殿下可多向他请教。”
她递上一封信:“这是给乌古乃将军的信,殿下可亲交给他。他会明白。”
耶律隆庆接过信,郑重收好:“多谢萧副使。本王……定当尽力。”
看着他稚气未脱却强作镇定的脸,萧慕云心中不忍。十六岁,本该在宫中读书习武,却要奔赴边境。
但她知道,这是耶律隆庆必须走的路。身为皇子,又有着敏感的渤海血统,他必须证明自己对大辽的忠诚。
“殿下保重。”她深施一礼。
离开晋王府,萧慕云去了太医局。苏颂正在等她。
“副使,下官找到了些线索。”苏颂引她入内室,取出一本陈旧医案。
“这是统和二十八年的太医局值班记录。”他翻到一页,“看这里:七月十五,萧怀远大人突发心疾,太医秦德安出诊。诊断:旧伤复发,心脉受损。用药:参附汤。”
秦德安!那个为耶律斜轸办事,后又提供解药配方的老太医!
“继续看。”苏颂指着一行小字,“当夜,秦德安又奉召入宫,为……某位贵人诊脉。但贵人名讳被涂改,看不清。”
萧慕云心中一紧:“哪位贵人?”
“看不清,但看笔迹,像是……”苏颂压低声音,“‘太后’二字被划掉,改为‘宫中’。”
太后!统和二十八年七月,太后已病重,但还未到病危之时。秦德安深夜奉召入宫,为太后诊脉?然后父亲就突发心疾?
这太巧了!
“还有吗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下官查了那段时间的用药记录。”苏颂又取出一本册子,“秦德安从药库领取了‘附子’‘乌头’等剧毒药材,说是配制药膏。但按量推算,足够毒死十人。”
附子、乌头,都是可致心疾猝死的毒药!
“这些记录,当年没人查吗?”萧慕云问。
“太医局记录,若无圣旨,外人不得查阅。”苏颂道,“且秦德安是首席御医,有权领取药材。若不是副使让下官细查,这些记录恐怕永远无人发现。”
线索指向秦德安,但秦德安已“死”。他留下的替身已被处决,真人下落不明。
“先生,这些记录我能抄录一份吗?”
“下官已抄好。”苏颂递上副本,“副使小心,此事牵涉宫中,非同小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萧慕云收好副本,“此事还请先生保密。”
“自然。”
离开太医局,萧慕云心乱如麻。父亲之死,果然有蹊跷。秦德安涉嫌下毒,而秦德安听命于耶律斜轸。耶律斜轸背后是谁?李氏?还是……“天”字辈首领?
若太后也牵涉其中……她不敢想下去。
回到府中,苏念远正在等她。见她面色不对,关切道:“姐姐怎么了?可是朝中又有麻烦?”
“没事。”萧慕云勉强一笑,“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“那我给姐姐熬碗安神汤。”苏念远体贴地说,“母亲教过方子,很管用。”
看着妹妹忙碌的背影,萧慕云心中温暖。至少,她还有亲人。
晚膳时,她问苏念远:“妹妹,你在宋国时,可听说过‘玄乌会’?”
苏念远想了想:“听姨父提过。他说,玄乌会是渤海遗民的组织,在宋国也有活动。朝廷……好像有人暗中支持他们。”
“谁?”
“姨父没说。只说是朝中一位大人物,想利用他们牵制辽国。”苏念远道,“姐姐为何问这个?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萧慕云掩饰道,“吃饭吧。”
夜里,萧慕云辗转难眠。父亲、太后、玄乌会、宋国、宫中用度异常……这些线索,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。
而她现在,就像在迷雾中摸索,看不清全貌。
但她知道,不能停。为了父亲,为了真相,也为了大辽的安危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她起身,走到书案前,摊开纸笔。
她要给韩德让写信,询问当年父亲去世时的详情。韩德让是三朝元老,或许知道些什么。
也要给乌古乃写信,提醒他注意温都阿离合懑的动向,此人投奔室韦,恐成后患。
还要……她看向妹妹房间的方向。要保护好这个唯一的亲人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沙沙作响。
长夜漫漫,但黎明终会到来。
她坚信。
【历史信息注脚】
辽国文武分科的历史依据:辽代科举确有词赋、经义、法律等科,后期增设武举,但规模有限。
太医局医案管理制度:宋代太医局医案需存档,辽仿宋制,但执行不如宋严格,易生弊端。
附子、乌头的药性与毒性:二者均为中药,可强心、止痛,但过量或使用不当可致心律失常、死亡。
晋王出征的礼仪规制:辽国皇子出征有特定仪仗、权限,常配经验丰富的副将辅佐。
苏念远的人物塑造:体现其善良、聪慧、有艺术才华,为后续可能卷入政治斗争做铺垫。
宫中用度线索的推进:逐渐接近核心秘密,但保持悬念,不过早揭露。
秦德安线索的重要性:连接耶律斜轸、萧怀远之死、太后病重等多条线索的关键人物。
萧慕云的心理压力:面对家族秘密、朝堂斗争、亲情责任的多重压力,体现人物韧性。
女真统一的进展:乌古乃基本统一女真,但残余势力投奔室韦,为边境冲突埋线。
夜间的书写场景:通过主角深夜工作的细节,体现其勤政和内心的孤独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