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幽幽从皇宫出来时,整个人如同踩在云里,脚步虚浮,心不在焉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发丝,这根发丝与二哥的DNA检测结果明明显示有血缘关系。
可国王却说……那孩子早就死了?
她必须确认,夜幽幽一头扎进空间,直奔那间小小的实验室。
阿桀想跟进去,却被她关在门外。
他知道姐姐需要静一静,便乖乖守在门口,没有打扰。
实验室内,灯光清冷。
夜幽幽手里握着另一根头发,她将那根发丝与二哥的样本并排放入检测仪中,手指微微颤抖。
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片刻后,结果出来了。
不匹配。
夜幽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数字,大脑一片空白。
DNA检测显示,二哥与这位南疆国王根本没有血缘关系。
可这怎么可能?
她与雪月公主的检测明明显示有直系血缘关系,而雪月公主是国王的女儿。
如果二哥与雪月公主是亲兄妹,那他应该与国王也是父子才对。
除非……
夜幽幽眉头紧锁,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。
莫非二哥与雪月公主并不是南疆王的孩子呢?
这个念头太过荒谬,却如同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。
夜幽幽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,她站起身,走出实验室。
无论如何,这个谜团总会解开的。
二哥的身世之谜,还得看他自身的机缘。
而此时,皇宫内。
国王站在窗前,目送着夜幽幽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。
他脸上的感激和虚弱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难以捉摸的神情。
那双眼睛,在暮色中暗沉如渊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戴着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戒指,穿着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龙袍,坐在这把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王座上。
二十年了。
他扮演这个角色,已经二十年了。
当年,他的孪生兄长,真正的南疆王离奇暴毙。
没有人知道真相,没有人怀疑过他这个“悲痛欲绝”的假哥哥。
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南疆亲王!
他继承了王位,继承了兄长的妻子,继承了兄长的孩子。
可没有人知道,那个死去的孩子……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二十年前,刚刚出生的三皇子被他的生母偷偷抱走,只留下一个早已死去的婴孩作为替身。
那个孩子,是兄长的血脉,是他的亲侄子。
他以为那个孩子早就死了,死在那场逃亡中,死在那女人的手里。
可如今看来……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像上。
画中的人,与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是他的哥哥,真正的南疆国王。
“哥哥……”他声音低不可闻,“那个孩儿……还活着吗?”
窗外,暮色四合。
夜幽幽走出客栈时,整个人心不在焉,差点撞到门框上。
阿桀眼疾手快扶住她,见她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,心里一阵难受。
他最见不得姐姐这般模样了。
一路上,阿桀想方设法逗她开心。
一会儿学鸟叫,一会儿扮鬼脸,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花说“姐姐你看这花开得多像你”。
他那点拙劣的演技和毫不掩饰的关心,倒是让夜幽幽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。
她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,至于二哥的身世之谜,还是得看他自身的机缘。
她可以帮忙寻找线索,却不能替他去认祖归宗。
夜幽幽看着身旁搞怪不停的小家伙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有他陪着,无论身在何地,有任何危机,总会轻易化解。
南疆一事告一段落后,当天夜里,阿桀便拉着她踏上了回家的路程。
路上,夜幽幽满脸疑惑。
这家伙从出来的第一天便嚷嚷着要晚些回去,说什么“南疆风景独好”“一定要逗留些时日游玩”。
她原本想着逗留几日确实无妨,总不能让小家伙一直觉得她这个做姐姐的过于偏心。
可如今这般如此着急,定然有事瞒着她。
一路上,她问了半天,也不见阿桀提起半句。
这家伙只是神秘兮兮地笑,那笑容里满是“你等着看好戏”的意味。
就在二人前脚离开南疆地界,毒兰花所在的那间香水铺子,不知被谁放了一把滔天大火!
那火焰极其诡异,竟是彩色的。
红的、橙的、黄的、绿的、青的、蓝的、紫的,交织在一起,在夜空中跳跃飞舞,如同一条条彩色的毒蛇,疯狂地吞噬着一切。
无论用何种方法,水泼不灭,沙盖不熄,仿佛是从地狱里召唤出来的魔火。
毒兰花在得知宝库被人一把火烧了后,连夜着急忙慌赶到,却也无济于事。
她站在远处,眼睁睁看着那彩色的火焰将她的心血一点点吞噬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直到后半夜,那诡异的火焰才自动熄灭。
可为时已晚,整间铺子,连带着里面的各种奇珍异宝,全部被吞噬在大火当中,无一例外。
毒兰花站在废墟当中,脸色铁青。
她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珍品,想到其中一些世间罕见的宝贝,心口不断起伏,气愤得血液翻涌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这是谁做的,想都不用想。
她漂亮妩媚的脸庞转向一个方向,恶狠狠地盯着。
随即,她催动体内内力,纵身一跃,转眼间便来到那间熟悉的客栈前。
“砰!”
她一脚踹开那间曾经住过人的房间!
只见里面,一男一女正做着不可描述的画面,双双被吓得嗷的一声尖叫。
毒兰花愣了一瞬,随即明白过来:人早就跑了!这是干了坏事直接跑路了!
她扣在门上的手指狠狠一握,“咔嚓”一声,整张大门瞬间碎成一地渣滓。
气不打一处来的她,仰天咆哮:“不就跟你开个玩笑,你至于吗?玩不起!!!”
屋内衣服脱到一半的两人同时扯着嗓子又嗷了一声,这一嗓子把毒兰花也吓了一跳。
她看着屋内狼狈的两人,冷哼一声,转身就走。
而夜幽幽和阿桀此时正快马加鞭往家赶,丝毫不知毒兰花的怒火。
夜幽幽一路上还是对阿桀的反常很是好奇,这人一会儿笑,一会儿乐的,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直到连续赶了三个时辰的路程,二人已经彻底离开南疆地界,阿桀这才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来。
周围仍然是茂密的丛林,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阿桀回过头,看向那间铺子所在的方向。
虽然已经看不到,但他知道,此刻那里正燃起熊熊烈火。
他的心情简直不要太爽。
见旁边一脸茫然的夜幽幽,他将自己做的事情款款讲了出来。
如何趁夜潜入,如何将那彩色的火焰种在宝库中,如何看着那些宝贝化为灰烬。
夜幽幽听到这家伙竟然放了一把火烧了香水铺,原因只是为她出口气,嘴角抽了抽。
随后,便只觉一阵好笑。
她笑完后,无奈地看着阿桀:“你这孩子,虽说毒兰花之前对你我有些冒犯,但也不该把人家铺子烧了。那些奇珍异宝可都没了,多可惜。”
阿桀撇撇嘴:“姐姐,她当时那么嚣张,我就是要让她知道,咱们不是好惹的!”
“不过——”
他话音一转,一脸神秘地看向夜幽幽。
随后,他一指指向她的额间,让她闭上眼睛。
夜幽幽不明所以,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。
当她再次睁眼时,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惊喜!
阿桀得意洋洋地站在她面前,身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。
那些都是她在香水铺里见过的最珍贵的药材和宝物!
“哼!让那女人欺负你!”
阿桀傲娇地扬起下巴,说道:“我早已将我看得上的宝贝全部掉了包,铺子里的大多数,全部都是随便找来不值钱的玩意儿顶替的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又掏出一枚特别小巧精致的玉佩,在夜幽幽眼前晃了晃。
那玉佩通体莹润,散发着淡淡的光晕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“这是……”夜幽幽满心欢喜,伸手接过。
阿桀得意道:“这可是那铺子里最珍贵的宝贝!我瞧着配姐姐正合适!”
夜幽幽抬手轻轻刮了刮阿桀的鼻子,笑道:“你这机灵鬼,倒是想得周到。”
阿桀被夸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。
二人一边说笑,一边缓缓骑着马儿前进。
夜色渐深,就当二人准备找个地方进入空间休息一晚时,不远处,一座客栈出现在眼前。
客栈坐落在凉国边境处,对面便是南疆。
夜幽幽眼神冷不丁地飘向凉国边境的方向,记忆停留在上次参加宫宴时。
当时她便注意到那位凉国公主,说实话,品行着实没有多好,印象也没有多好。
她本不想逗留,可总觉得这客栈当中,会碰到什么熟人。
于是,她遵从内心的感觉,翻身下马。
阿桀拉着两匹马走进一旁马厩,夜幽幽率先走进客栈,环视一圈后,并没有在屋内发现什么异常。
她要了两间上房,正准备上楼查看一番。
下一秒,她刚过一个转弯,迎面便撞上一人。
“哎呀!”
一个女人手里端着托盘,托盘上面摆着一壶酒。
她刚才慌忙的动作似乎是想上楼,突然被这一撞,身形没站稳,托盘直接摔在地上。
托盘内的酒壶摔得粉碎,酒水洒了一地,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酒香。
女人连忙蹲下身子,收拾起碎了一地的酒瓶碎片。
夜幽幽连忙后退几步,知道是自己刚才没看路,连忙出声道歉:“抱歉,是我没注意。”
女人抬起头。
夜幽幽在看清那人的脸时,愣住了。
蹲下身收拾碎片的女人也明显一愣,在看清撞她的人是谁时,脸色顿时剧变!
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手中拿着酒壶碎片,身体下意识地一颤,手指狠狠在锋利的碎片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鲜血涌出,滴落在地,她却浑然不觉。
夜幽幽此时并没有戴面具。
当她看清眼前女人的长相时,脑海中搜索片刻后,准确念出一个名字。
陈秋水!
曾经没有被满门抄斩的柳府二夫人,陈秋水。
没想到,居然会在这个地方遇见。
虽然当时只是在房顶看过一眼,但这女人当时诋毁咒骂自己时,她格外多看了几眼。
那张脸,那个刻薄的神情,她可忘不了。
原本还以为这个女人带着儿子逃到天涯海角,可如今看来……
岂不是太合她心意?
夜幽幽看着眼前这人,突然笑了。
笑得灿烂极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。
可当这种笑落在眼前之人眼中,却是格外渗人,如同见了鬼一般。
“姑娘,你……你认错人了。”陈秋水强装镇定道,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。
她顾不得收拾地面上的碎片,连忙站起身,跌跌撞撞地爬上二楼。
那背影仓皇失措,如同被猎人追逐的猎物。
夜幽幽站在原地,看着她慌忙走进一间屋子,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了。
这时,阿桀也从屋外走了进来。
见她一个人站在那儿,目光一直盯着二楼的方向,便凑过来好奇问道:“姐姐,看什么呢?这么出神。”
夜幽幽转头,低头看向碎了一地的酒瓶,淡淡道:“没什么,早点休息吧。”
她转身,朝楼上走去。
陈秋水跌跌撞撞回到二楼房间,随后用尽全身力气,将屋门紧紧关闭。
一楼到二楼的距离很近,却被她跑得整个人大汗淋漓,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不知是天气太热,还是因为心底深深的惧怕。
她背靠着屋门,满脸惊恐,眼中尽是不可置信。
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?!
她明明逃到这么远的地方,为什么都能碰到那个邪丫头?!
她心情难以平复,越发慌张。
不行,得连夜离开!必须马上走!
就在她胡思乱想,准备收拾东西时。
“咳咳……”
床榻上一道微弱的咳嗽声破空响起,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。
陈秋水浑身一颤,快步走到床沿边,满脸焦急地看向躺在床上的一名少年。
少年面容枯槁,身形消瘦,瘦得皮包骨头。
但即便如此,依旧能在眉眼间看出,曾经样貌很是出挑,是个俊秀的少年郎。
而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不是别人,正是往日风光无限的柳府二少爷——柳子瑜。
陈秋水看着病榻上的爱子,眼中满是心疼与焦急。
那些慌乱和恐惧,在儿子面前,都暂时被压了下去。
柳子瑜这时也睁开了眼睛,见母亲此刻满脸惊慌,不由自嘲一笑。
他认为,是自己拖累了母亲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微微撑起身子,气若游丝地说:“娘,我……不治了。真的不治了。你以后一个人……一定要好好的……”
他说出这话时,嘴唇都是颤抖的。
谁都想活着,他亦然。
可想而知,他说出这话时,是用了多大的勇气,经历了多少内心的挣扎。
看着因为自己,娘亲才日渐操劳、身形越发消瘦,他便恨不得自己已经咽了气。
这样,娘亲就不用这么辛苦了。
听到儿子说出这番令人心痛的话,陈秋水又何尝不是痛彻心扉?
为了躲避官兵追杀,他们四处漂泊。
她一路带着儿子从紫阳逃到如此偏僻之地,可没过多久,儿子便重病缠身,卧床不起。
不知请了多少名医,都无济于事。
逃离时身上带的银钱也所剩无几,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,早已将她身上那高高在上的夫人性子磨得消耗殆尽。
什么体面,什么尊严,在儿子性命面前,都不值一提。
最后,她只能在客栈打些零工,赚些可怜的血汗钱。
给别人端茶倒水时,她没哭;被别人调侃占便宜时,她没哭。
可唯独现在,听到儿子口中说的那句“我不想活了”,眼泪没忍住,哗哗地流了下来。
陈秋水坐在床边,紧紧握住柳子瑜的手,声音沙哑哽咽:“儿啊,娘绝不会放弃你!”
她哭得浑身颤抖,却死死握着他的手不放:“别怕,娘一定会想办法救你!你若是不在了,娘也活不下去了……娘只有你了!”
她心里清楚,儿子的病已经十分严重。
他们逃到这偏远之地,根本找不到能医治他的人。
可她能怎么办?她只能求,只能哭,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说“会好的,会好的”。
柳子瑜听到娘亲的安慰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深知自己这副孱弱病态、没几日活头的身子,只能拖累母亲活下去。
可再看向床边哭得梨花带雨的母亲,最终还是没狠下心,将她独留在这吃人的世间。
半夜三更,柳子瑜趁着今日自己清醒的时候,母子二人又说了很多话。
陈秋水并未将今日在一楼撞见夜幽幽一事对他说出。
相反,她如同平常模样,极力控制着情绪,生怕聪明绝顶、敏感的儿子看出端倪。
不过好在,如今重病缠身的柳子瑜,睁开眼都有些费劲,更难察觉到那些微妙的表情变化。
然而,母子二人的母慈子孝的温馨对话,全被隔壁靠在墙角、饶有兴趣偷听的夜幽幽尽收耳里。
她靠在墙上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
在她听到柳子瑜痛苦的声音和陈秋水的悲泣时,心中已有了打算。
她本就对陈秋水一家没什么好感,害她之人柳百万已经付出了代价,她不打算再追究。
如今见到柳子瑜病成这样,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,眼睛顿时一亮。
之前便听闻柳子瑜野心极大,且很是聪明。
当时他也只是一位富家公子哥,野心也只停留在如同井底之蛙的天雷阁当中。
现如今,今时不同往日。
柳家满门抄斩,他又重病缠身……
若是为她所利用一番,倒是一个很划算的买卖,说不定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毕竟,一个从云端跌落泥潭的人,往往比一直待在泥潭里的人,更懂得抓住机会。
而一个绝望的人,也往往比一个安逸的人,更容易被掌控。
夜幽幽嘴角划过一抹邪魅的笑,她缓缓转身,回了自己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