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将尽未尽的时候,守夜的人最倦怠的时候。
鬼心深谙此道,她一路潜行,避开那些守在四方正道入口的眼线,身影像一缕幽魂掠过山石林木。
师父还在等。
天亮之前,她必须进神医谷。
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,鬼心终于望见了神医谷的山口。
晨雾还未散尽,两道白衣身影立在雾气中,竟比雾色更冷。
她刚踏出一步,银光乍现!
两名白衣守卫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,只一瞬间,指缝间已夹满了细长的银针,针尖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幽冷的芒。
鬼心吓了一跳,到嘴边的“前辈”二字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这操练得也太勤了些……
她连忙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无害,一边放缓动作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医”字,笔画苍劲,隐隐有殷红之色。
两名守卫的目光落在那“医”字上,僵持片刻,终于收起了银针。
其中一人朝她点了点头,转身引路。
鬼心松了口气,攥紧玉牌跟了上去。
这是她第二次进神医谷,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神医谷里的一草一木,都是能要人命也能救人命的东西。
穿过药林,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梨园。
鬼心站在园口,记忆中第一次来神医谷并没有梨园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梨花,漫山遍野的银白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像一场落了整整一夜的大雪。
每一树梨花都开得极盛,枝条被压得微微低垂,花瓣层层叠叠,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柔光。
风吹过的时候,整片梨林便轻轻晃动,那簌簌的声响,像极了雪落的声音。
有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她发间,凉丝丝的,带着极淡的香。
鬼心伸出手,接住一片。
花瓣薄如蝉翼,脉络清晰可见,竟是半透明的,透过去能看见自己的掌纹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碎玉坠云”。
这满树的银花,哪是什么梨花,分明是碎玉碾成的云朵,被人间偷来,挂在了枝头。
“好美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等回过神来,才发现那引路的守卫不知何时已经离去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柔软的落花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是谁?”
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,清冷,稚嫩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像这梨园深处的冰寒之气,直直刺入她的脊背。
鬼心猛地转身,梨树下,立着一个少年。
不,是少女?
她一时竟分不清,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在晨光中泛着隐约的彩晕。
身形不高,瞧着不过十岁孩童的模样,眉眼如画,肌肤欺霜赛雪,唇色是淡淡的粉色,像这梨园里的梨花染上去的。
负手而立的姿态,微微扬起的下颌,一双眼睛尤其好看,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极黑极亮,像两团沉在寒潭底的黑水银,正定定地望过来。
鬼心被那双身居高位的眼睛看得一凛,下意识想要福身,却发现自己竟动不了。
不是真的动不了,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太盛,冻住了她的手脚。
“擅闯四季园,所为何事?”
阿桀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,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,冷得能结出霜来。
鬼心这才听出来,是男子的声音。
虽稚嫩,却是男子的声音。
她心头一震,再看那张过分精致的脸,忽然有些恍惚。
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人,生得雌雄莫辨,偏偏气度又那般分明。
“喂,发什么愣?”阿桀皱了皱眉,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。
鬼心这才惊觉自己失态,连忙上前几步,深深福下身去:“小公子恕罪,我乃罗刹门鬼心,此番冒昧前来,是为求见谷主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那块玉牌,双手奉上。
阿桀目光落在玉牌上,眼神微微一动。
那“医”字他自然认得,是姐姐的东西。
可他并未伸手去接,只是看着,看了一会儿,才淡淡道:“即便有这块玉牌,姐姐也不是你这种人,说见便能见的。”
他说着,忽然抬起手随意一挥,鬼心只觉眼前一花。
再定睛看时,那满眼的银白梨林竟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灼其华的桃林!
粉色的花瓣如云似霞,铺天盖地地涌来,将她团团围住,连空气里都满是桃花清甜的香。
她骇然后退一步,脚下踩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桃花。
是真的?
还是幻境?
鬼心分不清,她只记得曾听人说过,神医谷有位阵法奇才能以假乱真,让人分不清虚实,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了。
如果她知道这四季园不是幻境,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、被人生生从四季中截取下来拼凑而成的方寸天地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
阿桀已经转身,往桃林深处走去。
“跟上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。
鬼心忙收了心神,亦步亦趋地跟上去。
桃林中央,是一片澄澈的泉水。
水极清,能看见底下的卵石,和几条悠然游动的锦鲤。
泉水边立着一根木桩,半截埋进土里,半截露在外面,上面缠满了桃花的藤蔓,花叶葳蕤,开得热闹。
阿桀走到木桩前,轻轻一跃便坐了上去。
鬼心这才看清,那木桩上竟悬着绳索。
阿桀坐在秋千上,双腿一伸一缩,秋千便悠悠地荡了起来。
“说吧。”
阿桀垂着眼,看着自己荡来荡去的脚尖:“什么事要找我姐姐。”
鬼心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忐忑,开口道:“小公子,罗刹门明日便要遭逢大难。整个江湖武林,都要围攻我师父。”
阿桀荡秋千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师父与谷主虽交情不深,但……”
鬼心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“请看在我师父与谷主‘情深缘浅’的份上,出手救救他。”
“情深缘浅”四个字一出,秋千停了。
阿桀抬起头,目光落在鬼心脸上,定定地看着。
那目光冷得鬼心脊背发寒,仿佛被什么盯住了。
四周的空气,似乎也凝滞了。
片刻后,阿桀冷笑一声,从秋千上一跃而下负手而立,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讥诮。
“他们为何不围攻别人,偏偏围攻你师父?你师父就没找找自己的原因?”
“你想害我姐姐?”
最后一句,他的声音陡然转厉。
鬼心只觉得眼前一花,脚下的大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,那满目的粉色桃花飞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白——是冰!
是无边无际的冰原!寒风呼啸着扑来,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,冻得她浑身发抖,连牙齿都在打颤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脚下,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蔓延,已经裹住了她的脚踝,冻得她几乎失去知觉。
“姐姐心地善良,绝不能被你这恶徒利用!”
阿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鬼心咬紧牙关,攥紧拳头,在那彻骨的寒意中艰难地站着,不让自己倒下去。
“小公子!”她声音在风中发抖,却仍竭力清晰。
“我所说的,句句属实!若有半句假话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,高高举起。
“这玉牌,是我从师父密室中偷来的!只为能求见谷主一面,求她出手相助!”
冰原上方,阿桀看着她,抬手一挥。
冰原消失了,桃林重新涌来。
鬼心双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阿桀走回秋千前,重新坐上去。
秋千轻轻荡了起来。
“说说吧。”
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的脚尖:“把事情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说一遍。说得好了,我自有决断。”
鬼心撑着地面爬起来,跪坐在那里,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。
阿桀静静听着,偶尔抬起眼,看她一眼。
听完后,他沉默了片刻。
这件事,他做不了主。
“随我来。”他从秋千上跳下,往桃林深处走去。
“姐姐见不见你,还要看你的运气。”
鬼心忙爬起来,踉跄着跟上去。
桃园深处,有一座小小的竹屋。
竹屋的屋顶上,坐着一个人。
天色将明未明,正是最暗的时候。
夜幽幽坐在那里,抬头望着天,望着那漆黑中透出浅浅蓝意的苍穹。
她双手支着下巴,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,整个人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直到两道身影闯入她的余光。
夜幽幽挑了挑眉,她秀手一挥,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空气中,有什么东西开始颤动。
那是阿桀和她一块开辟的一方天地,以湛蓝如宝石的星球为形,洁白的云朵如棉花糖般漂浮其中。
大地上,四季共存:春有百花争艳,红如烈火,粉如烟霞。
夏有绿荫如盖,蝉鸣声声。
秋有金黄的枫叶铺满山野,冬有银白的梨花缀满枝头。
这是阿桀为她创造的四季园。
此刻,这方天地微微震颤,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。
夜幽幽的掌心里,忽然生出无数粉嫩的桃花,又生出翠绿的竹片,然后是金黄的枫叶,最后是披着雪白成衣的梨花。
四季的花在她掌心轮转,开开谢谢,谢谢开开,她玩得不亦乐乎。
夜幽幽偏过头,见桃园中阿桀正抬头望来,清冷无光的脸上,忽然绽开一个笑容。
她抬起手臂,朝那个方向挥了挥。
阿桀看着姐姐,知道她此刻心情正好,不想让这些琐事烦扰她了。
他朝屋顶上的人俏皮地眨了眨眼,转身领着身后一脸茫然的鬼心,换了一条路,绕了过去。
夜幽幽的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背影,落在鬼心身上时,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花海翻涌,她随那花海,一同消失在原地。
神医谷后院,一处地势半高的幽静小院中。
阿七从屋里走出,望向渐亮的天边。
他脸上戴着那副极有身份的银白面具,只需一道微弱的光,面具便泛出清冷幽暗的芒,将他整个人衬得阴郁而疏离。
他身姿修长,此刻正挽起白衣长袖,走到院中的水井边,提上一桶清冽的泉水。
一手一个桶,提着往屋里走。
今日的药,该早些开始制。
刚到门口,背后清风微动。
他侧头,院中央已多了一道轻盈的白影。
阿七笑道:“王妃,这么早就来看小邪?他嗜睡得很,还没醒呢。”
夜幽幽淡淡笑道:“今日起得早,睡不着了,便来看看他。”
阿七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推门将水桶提了进去。
夜幽幽眼神微转,进了里屋,掀开帐帘,宽大的楠石床上若邪睡得正沉。
他发丝乱成一团,像刚打过架的草窝,衬得那张稚嫩的脸愈发无辜。
他察觉到床边坐了人,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喃喃道:“七哥……你又起这么早……”
他伸手拍了拍床边的位置,口齿不清地嘟囔:“再陪我睡会儿……你昨天都没给我……讲故事呢……”
夜幽幽刚抬起手,想揉揉弟弟的脑袋,听到这话,手便顿在了半空。
她缓缓转头,看向身后那张被无情遗弃在一旁的小床,又看向面无表情的阿七。
“你——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意味:“一直以来,都是和阿邪睡在一处的?”
阿七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,他眼神飘忽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想找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。
“当然!当然是方便照顾了——”
他本想说得理直气壮一些,可对上王妃那双幽深的眼睛,那点勇气便像被针扎破的皮球,一下子泄光了。
他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没底气,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夜幽幽将他的心虚尽收眼底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说实话,没做什么不该做的吧?”
阿七几乎是瞬间答道:“没……没有!王妃你怎么能这么想我!”
“不要告诉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夜幽幽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觉得我像傻子?”
阿七一听挺直了腰杆,反问道:“王妃,你身为他的姐姐,应当知道这家伙有多会撒娇。晚上总说自己做噩梦,非要我搂着他才肯睡,这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
夜幽幽一愣,这话倒是没错。
若邪那孩子,确实从小就爱撒娇。
她点了点头,随即猛地反应过来,转头瞪向阿七,见这家伙正在悄悄擦脑门上的虚汗。
“哼!讲故事?畜牲。”
床榻上,熟睡的人忽然一个激灵。
若邪被那声音惊醒,猛地坐起来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一脸茫然。
待看清床边坐着的是姐姐,他才放下心来,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姐姐,我困。”
他嘟囔着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撒娇的软糯。
他闭着眼睛,往夜幽幽手边蹭了蹭,像一只慵懒的小猫。
夜幽幽无奈地笑了笑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都多大了,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。这么爱撒娇,小心将来找不到媳妇。”
若邪埋着头往被窝里钻,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:“找不到就不找,姐姐肯定舍不得我打光棍的。”
“你这小滑头。”
夜幽幽笑着摇头:“知道姐姐疼你,才这般有恃无恐。”
阿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悄悄松了口气。
可夜幽幽护犊子的性子,哪里能这么轻易放过他?
她转头便是一记眼刀扫过去,凌厉非常。
阿七心虚,再不敢说什么,只默默受着。
罢了罢了,往后做得隐蔽些便是。
夜幽幽收回目光,一边抚着又快睡着的弟弟的头发,一边朝阿七吩咐道:“你去告诉画卿颜和墨丹然,让他们打听一下罗刹门的事。方才我看见那小姑娘来了。”
她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,声音平静。
“怕是出了不得了的事,让他们两个处理,我也放心。”
阿七点头应下,退了出去。
罗刹门正厅。
夜深如墨,罗天闭目坐在宝座上,像一尊雕塑,又像只是睡着了。
门外,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一名弟子在门外躬身道:“门主,有神医谷的人在门外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