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谁说污泥里长不出铁骨头(1 / 1)

破庙里的空气混杂着血腥气、汗臭味和泥土的土腥味。

赵淼瘫在太师椅旁,脸肿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。

雨还在下,顺着破败的屋顶缝隙如注般灌入,冲刷着地上的血水。

松懈在人群中蔓延开来。大家都以为结束了,连孙冉也微微松了一口气,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袭来。

就在这时。

尸堆里动了。

一个先前被锄头砸晕的赵家死士,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。他满脸是血,眼神却阴毒得像条吐信的毒蛇。他离孙冉太近了,近到只有三步之遥。

一把掉落在地上的镰刀被那只粗壮的手悄悄握住。

“去死吧!!”

一声暴喝炸响在耳边。

那壮汉一下子暴起,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镰刀,直扑那个浑身是血的绯袍官员。

镰刀的寒光在闪电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。

太快了。

快到周围的百姓根本来不及反应,快到老汉惊恐的喊声还卡在喉咙里。

孙冉瞳孔骤缩。

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根本避不开这必杀一击。

千钧一发之际。

一道瘦削的身影,毫无章法地撞了过来。

是老张。

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刀,浑身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。

他不会武功,不懂招式。

但他永远记得那件带着体温的蓑衣。

“噗嗤——!”

那把锈迹斑斑还卷了刃的刀,被老张双手握着,借着那一撞的冲力,狠狠地、不留余地地捅进了壮汉的下腹。

因为刀钝,入肉极涩。

但也正因为刀钝,造成的创口更加狰狞恐怖。

“呃……”

壮汉挥舞镰刀的手僵在半空,镰刀尖距离孙冉的鼻尖只剩下一寸。

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捅进自己肚子里的那把破刀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动孙大人……去死吧!!”

老张红着眼,发出一声咆哮。他双手死死抵住刀柄,不仅没拔,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送,再狠狠一搅!

铁锈混着鲜血,在壮汉的肚子里翻江倒海。

壮汉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,“轰”地一声砸在地上,溅起一滩泥水。

孙冉看着喘着粗气的老张,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。

这东昌府的泥潭里,终究是长出了硬骨头。

“赵淼!”

孙冉强撑着,转头看向赵淼,声音虚弱却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翠芬嫂子,在哪?”

赵淼浑身筛糠,看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,心理防线彻底崩塌。

这帮人是疯子。

全他妈是疯子!

“在……在府里……”赵淼哆哆嗦嗦地指着赵家的方向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“啪!!”

一声清脆的耳光又一次响起。

老张不知哪来的力气,从地上爬起来,冲过去对着赵淼那张猪头脸又是一巴掌。

“绑架孤儿寡母!你赵家还是人吗?!”

老张这一巴掌打得赵淼眼冒金星,连反驳都不敢。

孙冉看着这一幕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。

既然人在赵府,那就好办了。

只要没死,就有救。

“大人……大人?”

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耳边的雷声和人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,变得遥远而失真。

失血过多的后遗症爆发了。

身体好冷。

孙冉感觉自己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坠落。

“快!大人晕过去了!”

“别动伤口!抬着!快上马车!”

“回衙门!快回衙门!”

在一片混乱的呼喊声中,孙冉头一歪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……

无力。

深深的无力。

这是孙冉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。

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左臂,却发现胳膊被裹得像个粽子,根本动弹不得。

“大人!您醒了?!”

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。

孙冉费力地睁开眼。

入目不是那个漏雨的破庙,而是熟悉的知府衙门后堂。只是这屋里不再是那股霉味,而是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……淡淡的檀香味?

老张那张老脸凑了过来,眼圈黑得跟熊猫一样,显然是一夜没睡。

“水……”孙冉嗓子眼冒烟。

老张赶紧端来一碗温水,小心地喂孙冉喝下。

温水入喉,孙冉的思绪慢慢回笼。

昨晚……破庙……赵淼……

“百姓们呢?”孙冉一下子抓住老张的手腕,眼神焦急,“那些受伤的乡亲怎么样了?赵家有没有派人报复?还有翠芬嫂子……”

“哎哟我的祖宗,您慢点!”

老张眼眶一红,反手握住孙冉的手,声音都在发颤,“您放心!都好着呢!全都好着呢!”

他扶着孙冉靠在床头,一脸兴奋地说道:“昨晚是乡亲们轮流抬着门板,顶着大雨把您背回来的!”

“至于那些受伤的……”老张指了指门外,“太医院的王太医亲自给瞧的,药材都是从京城带来的好货,比咱们这儿的土郎中强百倍!”

太医院?

孙冉一愣。

这东昌府哪来的太医?

“还有赵家那帮杂碎。”老张说到这,脸上露出了极其解气的神情,甚至还带着几分敬畏,“大人,您是没看见,昨晚您刚被抬回来,城里就变天了!”

“徐国公……那是徐国公啊!带着三千营的精锐,连夜把赵家的大宅子给围了!那阵仗,啧啧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!”

孙冉嘴角微微上扬。

徐达来了。

看来老朱还是靠谱的。

“赵淼呢?”孙冉问。

“被一位姓刘的大人带走了。”老张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几分恐惧,“那位大人穿着便服,但眼神……哎哟,比昨晚那雷还吓人。赵淼那小子见了他,跟老鼠见了猫似的,直接瘫在地上了。”

刘伯温。

孙冉心里有数了。

徐达负责武力镇压,刘伯温负责深挖罪证。这一文一武两尊大神同时降临东昌府,赵家别说是地头蛇,就是地头龙,也得被抽筋扒皮。

“多亏了你啊,老张。”

孙冉看着眼前这个卑微了一辈子、却在昨晚豁出命去救他的老人,轻声说道,“要不是你那最后一刀,我怕是又要去见阎王爷了。”

“噗通!”

老张突然跪下了。

他也没说话,就是一个劲儿地磕头。

“大人折煞小的了!折煞小的了!”

老张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透着前所未有的光彩,“小的这条命算个屁!要不是大人把咱们当人看,要不是大人给了咱们活路,谁敢去跟赵家拼命?”

“昨晚……昨晚小的才明白一个理儿。”

老张擦了一把眼泪,憨厚地笑了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。

“只要咱们腰杆子硬了,那帮老爷们……也就是纸糊的!”

孙冉看着他,也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眶有些发热。

这才是他想要的。

不是要当什么救世主,而是要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,种下一颗颗火种。

“起来。”孙冉虚弱地摆摆手,“百姓救了我,这份恩,我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