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路边的野草疯长,却掩盖不住瑟气。此时的扬州的底色是一片废墟。
孙冉一身布衣,背着个大行囊。老张提个小布包,哼哧哼哧地跟在后头。
“公子,这就是扬州?”老张抹了一把汗,看着路边稀稀拉拉的难民,“咋看着比东昌府还穷?”
“废墟上建新城,哪有那么快。”孙冉目光扫过远处的田垄。
那里,人头攒动。
几十号人正挥舞着锄头,热火朝天。领头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穿着打补丁的官服,赤脚踩在泥里,挥锄头的动作比老农还猛。
汗水顺着那人的下巴滴进土里,他却浑然不觉,一边干一边大声吆喝:“乡亲们!加把劲!把这块荒地开出来,来年咱们就有粮吃!”
“好官啊!”老张感叹了一句,“那穿官服的,应该就是杨宪杨大人吧?这身先士卒的劲头,跟……跟当年的孙大人有得一拼。”
孙冉停下脚步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杨宪的锄头挥得很高,每一下都用尽全力,泥点子溅得满脸都是。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,眼神里满是崇敬,干劲也更足了。
“是拼,拼着命演戏,也是个体力活。”
老张一愣:“演戏?公子,我看他那汗可是真的,手上的血泡也是真的啊。”
“老张,你看那地。”孙冉指了指杨宪脚下。
那是一块硬土。杨宪每挖一下,都要把腰弯成虾米,看上去卖力,实则效率极低。而且他身边围着的一圈人,多半是衙役和书吏,真正干活的百姓反而在外围。
“踏实肯干,是个能吏。”孙冉淡淡地点评,“可惜,太急了。急得连怎么省力都忘了,光顾着让人看他有多累。”
“可惜被权力蒙蔽了双眼。”
老张挠了挠头,一脸不解:“孙先生,您咋看出来的?这也太玄乎了。”
孙冉收回目光,拍了拍老张的肩膀:“先辈曾授予我识人之术。有些人干活是为了收成,有些人干活,是为了让上面的人看见。”
老张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,那个挂在木桩上、为了救人不惜抗旨回头的身影。
“那就不奇怪了,那就不奇怪了。”老张喃喃自语,看向孙冉的眼神里,不禁亲切了几分。
两人没去打扰这位“杨青天”的表演,径直入了城。
扬州知府衙门,破得让人心酸。
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大堂里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,几张条案也是缺胳膊少腿的。
“啧啧。”老张咋舌,“这也太寒碜了。朝廷不是拨了银子吗?”
“发了。”孙冉看着堂上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“听说杨宪把修衙门的钱,全发给百姓当安家费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老张有些动容,“那他是个好官啊!”
“的确是好官。”孙冉笑了笑,眼神却有些冷,“若非性急圆滑,绝非等闲之辈。”
老张撇撇嘴,小声嘀咕:“杨知府的确很无私,但对比孙知府,那还是差上了不少。孙知府那是拿自己的命去填窟窿。”
孙冉没接话,只是去户房领了一块荒地的地契。
既然是来“学习”的,那就得有个农民的样子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城外荒地。
杨宪依旧带着那帮人,在那块硬骨头上死磕。经过一天的奋战,他们才翻了两亩地。
孙冉带着老张,来到了旁边的一块荒地。
这里杂草丛生,土质比杨宪那边还要硬。
“公子,咱们也用锄头?”老张把布包卸下来,准备去拿锄头。
“用锄头?那得挖到猴年马月去。”
孙冉打开背上的行囊和老张的布包。
几根精钢打造的曲辕,几片寒光闪闪的犁铧,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齿轮组件。
“组装。”孙冉言简意赅。
老张眼睛一亮。这东西他熟啊!在东昌府,就是这玩意儿把那帮地主老财看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!
“好嘞!”老张手脚麻利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一架造型怪异、带着三个犁铧的“多刃曲辕犁”就组装完毕了。
“缺个力气活的。”孙冉四下看了看。
不远处,杨宪的队伍里,拴着一头老黄牛。那是整个扬州知府衙门唯一的牲口,被杨宪当宝贝一样供着,平时只有运送伤员才舍得用。
孙冉拍了拍手上的灰,径直走了过去。
“那位大人。”孙冉冲着正在擦汗的杨宪喊了一嗓子。
杨宪直起腰,眉头微皱。他正干得起劲,享受着那种“与民同甘共苦”的快感,突然被打断,心里有些不悦。
“何事?”杨宪语气还算温和,毕竟要维持爱民如子的人设。
“草民新来乍到,领了块地。”孙冉指了指那头牛,“想借大人的牛用一用。”
周围的衙役顿时炸了锅。
“哪来的刁民?没看见杨大人正带着大伙儿干活吗?”
“就是!这牛是衙门的,你说借就借?”
杨宪却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他上下打量了孙冉一眼,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,心里顿时有了计较。
借牛?正好。
这不就是展现本官宽厚仁爱的好机会吗?
“乡亲想种地,那是好事。”杨宪大度地挥挥手,“牵去吧。不过这地硬,牛也老了,你可得悠着点,别把牛累坏了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孙冉也不客气,牵起牛绳就走。
看着孙冉的背影,杨宪身边的师爷冷笑一声:“大人,这书生细皮嫩肉的,怕是连犁都扶不稳。待会儿肯定得来求您。”
杨宪擦了把脸上的泥,淡淡一笑:“无妨,让他知难而退也好。种地,可不是读两句圣贤书就能会的。”
说完,他又挥起锄头:“接着干!今天必须把这亩地翻完!”
“嘿咻!嘿咻!”
号子声再次响起。
然而,没过多久,一阵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嗤——唰——嗤——唰——”
那是利刃切开泥土的声音,顺滑,轻快,极有韵律。
杨宪手里的锄头停在了半空。
他抬起头,往旁边看去。
只见那头老黄牛,正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前走。而在它身后,那个书生单手扶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铁犁。
那犁所过之处,三道深深的沟壑瞬间成型!
原本坚硬如铁的板结土,在那几片寒光闪闪的犁铧面前,就像是豆腐一样被轻易切开、翻转、破碎。
没有号子声,没有汗流浃背。
只有泥土被切开的脆响。
“这……”杨宪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快。
太快了。
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,孙冉已经翻完了一垄地,走到了地头。
老张站在地头,得意洋洋地牵过牛绳,调转方向。
孙冉单手扶犁,甚至还有闲心从怀里掏出个水壶喝了一口。
“驾!”
老黄牛似乎也觉得这活儿轻松,欢快地叫了一声,拉着犁又冲了出去。
泥土翻飞,草根断裂。
反观杨宪这边。
几十号人,几十把锄头,哼哧哼哧干了半天,翻出来的土块大小不一,还得再敲碎。
而孙冉那边,一牛一人一犁,所过之处,土质松软细腻,直接就能下种。
这哪里是种地?这分明是在羞辱!
杨宪身边的衙役们都看傻了,手里的锄头举着都忘了落下来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师爷结结巴巴地指着那边,“那……那是啥玩意儿?”
杨宪的脸色有些发白。
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泡,又看看孙冉那闲庭信步的模样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油然而生。
他辛辛苦苦演了这么久的“苦情戏”,在那架冰冷的铁器面前,变得如此滑稽,如此……不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