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。(1 / 1)

风依旧呼呼的吹着。

朱标没多留。他是储君,能亲自押车送到这里,已经是给足了孙家面子,也给足了扬州府面子。

“杨知府。”

朱标站在马车旁,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,递了过去。

杨宪连忙双手举过头顶接住。

“这里面是三千两银票,父皇私库里出的。”朱标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意味,“父皇说了,扬州苦,但不能苦了百姓,也不能苦了干吏。这钱,怎么花,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
杨宪身子一颤,头垂得更低:“臣,定当锱铢必较,全用于民!”

“好好干。”

朱标拍了拍杨宪的肩膀,又深深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那个布衣年轻人,转身上车。

车轮滚滚,龙旗远去。

荒地之上,留下一地鸡毛,和一群大眼瞪小眼的官员。

杨宪捧着那只红木匣子,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许久。直到车队的烟尘散尽,他才缓缓直起腰。

那张原本写满“感激涕零”的脸变得僵硬无比。

他看着面前那一百头正在喷着白气的秦川大黄牛,又看了看那五百架寒光闪闪的钢铁新犁。

这些东西,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他那张“爱民如子、身先士卒”的脸上。

“杨大人。”

一道清朗的声音,很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,打断了杨宪的内心戏。

孙冉背着手,溜达过来,指了指那群躁动的黄牛:“这一百头牛,应该够用了吧?大人若是再舍不得用,那可就说不过去了。”

“孙指导说笑了。”

杨宪强撑着说:“有了此等利器,扬州复兴指日可待。本官……替扬州百姓,谢过孙指导的大力斡旋。”

“谢就不必了。”孙冉摆摆手,一脸的人畜无害,“赶紧干活吧。这天儿怪冷的,大家伙儿都等着收工吃饭呢。”

说完,孙冉转身对着那群早已看傻了眼的官员和衙役喊了一嗓子:“都愣着干啥?卸犁!套牛!不想把腰累断的,就赶紧换家伙!”

这一嗓子,比杨宪的命令还管用。

那帮早就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官员们,一听能用牛,眼珠子都绿了。

谁天生贱骨头爱挥锄头啊?

“快!套牛!”

“哎哟我的亲娘诶,终于不用刨土了!”

一时间,官员们争先恐后地去抢牛抢犁,那场面,比刚才杨宪带头喊号子还要热烈三分。

杨宪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那是三千两银子,却觉得怀里抱的是块冰。

……

“嗤——嗤——”

这是钢铁切开冻土的声音。

五百架多刃曲辕犁同时下地,那场面,足以让任何一个农耕民族的DNA动一动。

原本坚硬如铁、让人挥断了锄头也啃不动的盐碱地,此刻在这钢铁怪兽面前,脆弱得像块豆腐。

犁铧所过之处,黑土翻涌。

效率?

这已经不是效率的问题了,这是屠杀。

是对落后生产力的一场屠杀。

一个时辰。

仅仅一个时辰,刚才几百人累死累活干了两天都没干完的活儿,被这一百头牛轻轻松松地推平了。

荒地变良田。

官员们扶着犁,跟在牛屁股后面慢跑,脸上哪还有刚才的苦大仇深?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
“神物!真是神物啊!”

通判大人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,拍着那冰冷的犁身,眼底满是震撼:“这玩意儿到底是谁琢磨出来的?这哪里是犁地,这分明是绣花啊!”

旁边几个歇口气的百姓也凑了过来,蹲在地头,摸着那翻开的细腻土层,啧啧称奇。

“听说是工部新造的。”一个老农磕了磕烟袋锅,“不过这法子,好像是当年东昌府那位传出来的。”

“东昌府?”

另一个后生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那位为了救灾把自己命都搭进去的孙青天?”
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?”老农叹了口气,眼神里满是敬畏。

“可惜了……”

后生摇摇头,一脸惋惜,“那样的人杰,怎么就没长命百岁呢?若是他还活着,咱们大明的老百姓就有福了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。你看这犁,多利索。这都是孙青天在天上保佑咱们呢。”

百姓们的议论声不大,但顺着风,飘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杨宪听着这些议论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难道我真得做错了吗?”

田埂另一头。

老张蹲在孙冉脚边,听着那些百姓的话,眼眶红了。

他吸了吸鼻子,抬起头,痴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嘴唇哆嗦着。

“孙大人……您听见了吗?”

老张声音哽咽,带着虔诚,“大家伙儿都记着您呢。这犁好使,百姓们都念着您的好。您在天有灵,也该欣慰了吧……”

孙冉站在旁边,嘴里叼着根枯草,低头看着这个自我感动的老头。

他很想一脚踹过去。

“你这老头子,是不是有点大病?”

孙冉在心里疯狂吐槽,“我就站在这儿呢!活蹦乱跳的!听着呢!一直都听着呢!你对着空气煽什么情啊?”

但他不能说。

看着老张那双手合十虔诚的模样,孙冉翻了个白眼。

这该死的宿命感。

……

南京,谨身殿。

大殿里暖如三春。

朱元璋盘腿坐在御榻上,手里剥着个橘。

“标儿回来说,杨宪干得不错?”

朱元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
站在下方的刘伯温,眼皮子微微一跳。

这语气,不对。

若是真夸奖,朱元璋会大笑,会拍大腿,会说“这小子行”。

但这漫不经心,往往是动怒的前奏。

“回陛下。”刘伯温躬身,字斟句酌,“太子殿下仁厚,眼中所见皆是善。杨宪在扬州,确实是下了力气的。”

“下了力气?”

朱元璋嚼着橘子,似笑非笑,“咱可是听说了。孙家那小子一封信要了一百头牛过去,结果怎么着?一个时辰,把杨宪半个月没干完的活全干完了。”

“伯温啊。”

朱元璋拍了拍手上的汁水,目光变得幽深,“你说,这杨宪是真傻,还是在把咱当傻子耍?”

刘伯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
他太了解这位洪武大帝了。

杨宪的行为在孙冉的“工业化”对比下,显得如此拙劣。

“臣以为……”刘伯温脑子飞速运转,“杨宪或许是……急于求成。扬州积弊已久,他想用这种方式,激起民气。”

“激起民气?”

朱元璋冷笑一声,拿起桌上的密报。

“民气是被激起来了,不过念的不是他杨宪的好,是那个死去的孙青天!”

朱元璋把奏折往桌上一扔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刘伯温跪伏在地,不敢接话。他知道,这时候替杨宪辩解,只会适得其反。

几秒钟。

这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。

朱元璋盯着刘伯温颤抖的肩膀,眼中的杀气慢慢收敛,换上了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脸。
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
朱元璋摆摆手,语气突然变得轻松,“不管怎么说,地是翻了,粮也能种了。只要结果是好的,咱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刘伯温面前,亲自将这位老臣扶起。

“咱看好他。”

朱元璋拍了拍刘伯温的手背,笑眯眯地说道,“让他好好干。孙家那小子既然在扬州当个闲人,那就让他看着点。有孙家这块磨刀石,你这徒弟,说不定能磨出一把快刀来。”

刘伯温低着头,看着朱元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
“臣……替杨宪,谢主隆恩。”刘伯温声音沙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