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这就是人性!(1 / 1)

吱呀——

门轴干涩的摩擦声,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人的心口上锯。

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从门缝里挤了出来。他眼神涣散,直到看见那抹刺眼的明黄,浑身才猛地筛糠般抖动起来。

“皇……皇上……”

一声哀鸣,老张噗通跪在地上。

朱元璋没看他。

这位洪武大帝,此刻目光越过跪地的老仆,死死钉在楼梯口那块白布上。

白布之下,人形轮廓僵硬而冰冷。

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,逼仄的过道里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铁锈味。

朱元璋抬脚,跨过门槛。

这一脚很沉,踩得地面浮土震颤。

他一步步走到尸体旁,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想要掀开白布,手在半空停顿了片刻,指尖微微颤抖,最终还是猛地掀开。

青袍染血,面色如纸。

胸口和腹部的两个血窟窿,狰狞外翻。

这就是昨天还在朝堂上立下军令状,扬言要造“日行千里”钢铁长龙的孙指导。

这就是那个敢踹工部大门,敢跟他要龙骨钢的狂生。

现在,成了一块烂肉。

“毛骧。”

朱元璋的声音很低。

锦衣卫指挥使毛骧,单膝跪地只看了一眼伤口,眼皮便是一跳。

“回上位。”毛骧声音沙哑,“一刀穿肺,一刀搅心。刀口窄而深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这是军中斥候惯用的杀人技,也是……死士的手法。”

“军中……死士……”

朱元璋咀嚼着这几个字,脸上没有暴怒,反而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平静。他缓缓直起腰,环视着这间破败的面馆,目光最后落在孙冉(新傀儡)身上。

“孙家老七是吧?”

孙冉拱手:“草民在。”

“你家这个孙指导,死得冤。”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“是在咱的眼皮子底下,被咱的兵给杀的。是咱……没管好这帮杀才。”

帝王认错。

在场的太监和侍卫恨不得把耳朵戳聋,把头埋进裤裆里。

“传旨。”朱元璋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“追封工部孙指导为……忠义侯。许孙家世袭罔替,配享太庙。”

一语出,四下皆惊。

死后封侯,还是世袭罔替,这是开国功臣才有的待遇。

孙冉却没谢恩。
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朱元璋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:“陛下,死人要爵位有什么用?那是给活人看的。孙指导临死前只想造火车,如今人死了,火车头被人卸了,给他个侯爷,他能从地里爬起来烧锅炉吗?”

朱元璋一噎,眼底闪过一丝痛色。

是啊。

火车头没了。

那个能拉着大明狂奔的希望,被这帮只会窝里横的混账给掐灭了!

孙冉转过身,目光如刀,直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面馆老板陈老汉。

陈老汉此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,整个人贴在墙根,不知所措。

“陈老板。”孙冉走过去,居高临下,“我听老张说,昨夜他们借宿在此,除了你,没人知道。就连工部的同僚都不知情。”

陈老汉浑身一激灵,牙齿磕得哒哒响。

“那五军都督府的杀才,是长了天眼,还是闻着味儿找上门的?”孙冉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若是没人指路,谁能摸得这么准?!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陈老汉语无伦次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“说!”

朱元璋猛地一声暴喝,龙威如狱。

陈老汉心理防线彻底崩塌,砰砰磕头:“皇上饶命!青天大老爷饶命啊!我……我也是没办法啊!”

“昨晚……昨晚我想着恩公救了小女,便让他们住下。我回家的路上……半道上被十几个黑衣人拦住了!”

陈老汉哭得撕心裂肺:“他们拿着刀,明晃晃的刀啊!架在我脖子上!说不说就是个死!我想着……想着恩公是当官的,或许……或许只是教训一顿……我没想到他们真敢杀人啊!”

“我也有一家老小……我不想死啊……”

理由很充分。

也很烂俗。

孙冉听着这意料之中的答案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。

果然是这样。

这就是人性。

上一任傀儡为了救这老汉的女儿,得罪了权贵,结果转头就被这老汉为了自保给卖了。

真是一出精彩的黑色幽默。

“你混蛋!!”

一声咆哮突然炸响。

一直瘫软在地的老张,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从地上窜起来,一脚踹在他心窝子上。

“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!!”

老张骑在陈老汉身上,枯瘦的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,双眼赤红,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。

“孙指导是为了谁?!啊?!是为了谁才招惹那帮杀才的?!”

“是为了救你闺女!是为了不让你这破店被砸了!”

“你特么转头就把人卖了?!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?!”

老张一边骂一边哭,拳头雨点般落在陈老汉脸上。

“昨儿个孙指导还跟我说,这世道不容易,能帮一把是一把……结果呢?结果就是让你这畜生给送了命!”

朱元璋站在一旁,听着老张的嘶吼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没让人拉开老张,只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。

“老东西。”朱元璋开口,声音森寒,“你刚才说……为了救他闺女?招惹了谁?”

老张动作一顿,转过头,满脸泪痕地看着朱元璋。

他松开陈老汉,爬到朱元璋脚边,重重磕头。

“皇上!您要为孙指导做主啊!”

“昨儿个中午,五军都督府的朱勇,带着人在店里吃霸王餐,还要强抢这陈老汉的闺女!”

“孙指导看不过眼,出手教训了朱勇,逼着他赔了钱,道了歉。”

“当时朱勇那是夹着尾巴走的……谁知道……谁知道这帮杀才心这么黑!明面上不敢动,背地里下死手啊!”

“朱勇……”

朱元璋重复着这个名字,每念一个字,周围的空气温度就降一分。

朱勇。

那是他的义子。
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

朱元璋怒极反笑,笑声在狭窄的面馆里回荡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“咱的义孙,吃霸王餐,抢民女。”

“咱的工部指导,路见不平,反被灭口。”

“咱的火车……咱的大明国运,就毁在这一顿霸王餐上?!”

朱元璋猛地转身大手一挥。

“摆驾。”

朱元璋大步跨出门槛,背影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,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煞气。

“去哪?”毛骧颤声问道。

“五军都督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