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老伙计,等等我(1 / 1)

夜风如刀,刮得知府衙门的灯笼疯狂乱撞。

二百五十名秦家私兵在门外已经集结完毕。这些人大多是秦家养的打手,打打地痞流氓是把好手,可如今要去跟京城的死士玩命,一个个身子都在抖,但没一个人退缩。

秦老爷站在最前面。

秦少死死拽着秦白的袖子,那身新换的短打被他抓出了褶子。他眼圈通红:“爹!你让我去吧!这送命……不,这危险的活儿不能交给你一个人啊!你就当让我去历练历练行不行?”

秦白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惯坏了的儿子。

以前觉得这小子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,是个标准的败家子。可自从那日麦田里滚了一身泥,这小子眼里那种浑浊的纨绔气散了,多了一股子让人心疼的清澈。

“历练个屁。”

秦白伸出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,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,又带着威严:“少儿,从你懂得心疼百姓,懂得给王大妈扛麦子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小伙子了。不需要再历练了。”

“可是我已经抛弃过你一回了,如今怎么能……”秦少还要争辩。

“闭嘴!”秦白眼一瞪,随即叹了口气,拍了拍自己那身老旧的皮甲,“今时不同往日,这次对手太硬,爹这把老骨头皮糙肉厚,正好打先锋。你嫩,扛不住。”

说完,秦白不再看儿子,转身大步走到正靠在门框上的老张面前。

老张的脸被阴影笼罩,看不清表情。

秦白伸出拳头,重重地在老张那干瘦的胸口捶了两下。

“老伙计。”秦白的声音压的很低,“这扬州城,我守不住,但我尽量多拖一会。少儿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
老张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
“只要俺老张还有一口气,这小子就死不了。”

秦白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决绝:“我要是回不来了,让他认你当干爹。这小子虽然傻了点,但养老送终还是把好手。”

“滚犊子。”老张骂了一句,眼角却有些湿润,“想当俺儿子,得看他有没有那个造化。你自个儿活着回来教训他。”

“走了!”

秦白猛地转身,大袖一挥,再没回头看一眼那个哭成泪人的儿子。

“出发!”

一百条汉子,沉默地跟随着那个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身影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
秦少发了疯一样追出门去,却只看到门外竖立着的一百五十名自家私兵。

……

黑林口。

这地方名副其实,两侧山坡上全是百年的老槐树,枝叶繁茂遮天蔽日。

“嘘——”

二狗趴在草丛里,他指着前方那片死寂的林子,牙齿打颤:“老……老爷,就在前面。那个独眼龙带着人就在那里面歇脚。”

秦白趴在他身边,眯着眼打量着前方。

太静了。

连声虫叫都没有。

秦白是老江湖,虽然没打过正规仗,但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,不对劲。但他没有退路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秦白压低声音,手心全是冷汗,“所有人,把刀叼在嘴里,别出声。摸上去,听我摔杯……摔石头为号,一起杀进去!”

他身后的秦家私兵们,一个个紧张地吞着口水,学着老爷的样子,猫着腰,借着夜色的掩护,一点点向林子里蠕动。

然而,他们忘了,他们面对的不是地痞流氓,而是杨宪用重金豢养、专门干脏活的死士。

黑暗中,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。

一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这群笨拙的“猎物”。

那名负责放哨的死士,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营地深处。

营地中央,篝火已经熄灭,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。

老陌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,正在擦拭手中的短刀。

“头儿。”哨兵鬼魅般出现,单膝跪地,“来了。大概一百人,脚步虚浮,呼吸粗重,是一群乌合之众。正在往咱们这儿摸。”

老陌动作未停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呵,扬州的地头蛇?”老陌吹了吹刀刃上的寒气,独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,“本来想明天再去收拾他们,没想到这群老鼠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
“头儿,怎么办?要不要摆阵?”

“跟一群老鼠费什么话?把弟兄们都叫起来,给我横推过去!”

……

扬州城内。

“咣!咣!咣!”

凄厉的铜锣声,撕碎了深夜的宁静。

“杨宪派人来屠城了!乡亲们!快起来!紧急避险!!”

老张手里提着一面破铜锣,一边跑一边敲,嗓子都喊哑了。秦少跟在他身后,手里举着火把,脸色苍白,但脚下却没停。

原本沉睡的街道瞬间沸腾了。

灯火一盏盏亮起,孩子的哭声、女人的尖叫声、男人的喝骂声混成一片。

“咋回事?屠城?谁要屠城?”

“是孙知府的仇家!快跑啊!往城北关帝庙跑!”

百姓们衣衫不整地冲出家门,惊慌失措地顺着老张指引的方向涌去。人群拥挤,哭喊震天。

“别挤!都别挤!老人孩子先走!”

秦少站在一块石墩上,挥舞着手臂维持秩序。但他毕竟年轻,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潮中。

看着这混乱的场面,秦少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
他猛地跳下石墩,一把抓住老张的胳膊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老张叔!我爹……我爹那边是不是出事了?那边怎么没动静?”

“别看了。”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强行压了下去,“你爹那是去拼命了。咱们现在唯一的任务,就是把这些百姓带走!别让你爹白死!”

“不行!我要去帮我爹!”

秦少一听这话,血直往脑门上涌。他一把甩开老张的手,转身就要往城门口冲,“我是秦家的种!我不能看着我爹一个人死!”

“站住!”

一声暴喝。

“啪!”

老张一个箭步冲上去,抬手就是一个响指,狠狠弹在秦少的脑门上。

这一下极重,弹得秦少脑瓜子嗡嗡作响,整个人都懵了。

“你个混账东西!”老张怒目圆睁,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猥琐笑容的老脸,此刻竟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,“你去干什么?去送死?你爹拿命换来的时间,就是让你去送死的?”

“我……”秦少捂着脑门,眼泪还是流了下来。

“拿着!”

老张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,一把塞进秦少怀里。

那是孙冉临走时留下的官印。

“这是啥?”秦少愣住了。

“这是孙知府托付给俺的知府大印!”老张死死盯着秦少的眼睛,“现在,俺把它交给你了!”

“孙知府说了,这方印,比刀沉!比命重!”

秦少捧着那方冰凉的官印,手在剧烈地颤抖。

他抬头看着老张,又看了看远处那冲天的火光,最后看向周围那些无助的百姓。

王大妈正抱着孙子,一脸惊恐地看着他;那个曾经被他欺负过的卖菜老汉,此刻也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
他们在等。

等一个能带他们活下去的人。

秦少深吸一口气,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。

说完,秦少高高举起那方官印,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:

“我是秦少!都别慌!听我的!跟我走!!”

看着秦少那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,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。

他转过身,面向城门的方向,重新握紧了手中那把生锈的钝刀。

“老伙计,等等我,马上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