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下辈子,别再遇见我了(1 / 1)

杨宪是个读书人,手很干净,心却比我还黑。

但这不妨碍我把他当成天。

他指哪,我就杀哪。杀完人,他会递给我一块白手帕擦手,还会温声细语地跟我说:“老陌,咱们这是在清理世道。”

我信。

因为在我像条狗一样被踩在泥里的时候,只有他伸手拉了我一把。

我也知道他在利用我,拿我当把刀。

那又怎样?

刀的命,就是见血。只要握刀的人不嫌弃刀脏,这就够了。

这天,杨宪给了我一个新的任务。

“去扬州。”他把玩着一把折扇,语气像是在说去踏青,“把看到的人,都杀了。一个不留。”

我没问为什么。

我点了点头,提着刀就走了。

黑林口是个杀人的好地方,树密,风大,血腥味散得快。

那个叫秦白的,骨头挺硬。

那个赶车的老马夫,有点手段。

但在我眼里,他们都已经是死人了。

我正准备把那个老马夫的眼珠子挖出来,让他也尝尝我当年的滋味。

就在这时候,林子里起风了。

一股子让我汗毛倒竖的气息,从树林深处卷了过来。

我松开了手,抬起头。

一个人影走了出来。

他穿着一身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衣服。

飞鱼服,绣春刀。

真威风啊。

那金线绣的飞鱼,在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下,闪得我那只独眼生疼。

是毛骧。

那张脸褪去了当年的稚气,变得棱角分明,带着股上位者的威严。

那一瞬间,我心里竟然涌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。

这小子,真出息了。

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哭着喊着要当大将军的傻小子,真的走通了那条阳关道。

他站在光里,干干净净。

我站在泥里,满身血污。

挺好。

真的挺好。

“老陌。”他叫了我一声。

声音有点抖,听得出来,他认出我了。

我捡起了地上那把老马夫丢下的生锈钝刀。

我的短刀太快,那是用来杀人的。

但这把钝刀,适合叙旧。

“毛大人。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“好久不见。”

他拔出了绣春刀。

那刀真好,寒光凛凛,比师傅当年给的那把剑还要好。

我们撞在了一起。

“当!”

火星四溅。

他的力气很大,招式很正,是大开大合的剑法。

我侧身,卸力,钝刀像是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刀身。

“为什么要给杨宪卖命?!”

两刀相抵,他在吼,脸涨得通红,“他在利用你!他在骗你!!”

骗我?

我手腕一抖,钝刀划过他的护腕,带起一串火花。

“骗我又怎样?”

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全是痛惜和不解。

看着这双眼睛,我心底压了这么多年的怨气,像是火山一样喷了出来。

“利用我又怎样?!”

我一脚踹开他,像个疯子一样咆哮:

“至少在我快死的时候,是他救了我!!”

“你呢?!”

“毛骧!我被那个侯爷踩在脚底下挖眼珠子的时候,你在哪?!”

“我被满城追杀,躲在枯井里不敢露头的时候,你又在哪?!”

毛骧愣住了。

他的刀慢了。

“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神慌乱。

“闭嘴!!”

我不想听。

解释有什么用?

眼珠子能长回来吗?

那一个个在噩梦里惊醒的夜晚,能抹平吗?

“杨宪给了我公道。”

我再次冲了上去,钝刀带着呼啸的风声,“现在,我要还他的情!”

几十个回合下来。

我累了。

真的累了。

大腿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,那是当年那一箭留下的病根。

我知道,我今天走不出这片林子了。

也好。

死在别人手里,我不甘心。

死在毛骧手里,算是落叶归根吧。

我看着他。

我知道他下不了手。

这傻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心软。

心软在官场上可是大忌啊,我的指挥使大人。

既然你下不了手,那就让我帮你一把。

“苏秦背剑!”

我卖了个破绽,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,把他的绣春刀磕飞了。

他被我踹退了几步,有些茫然地看着我。

我把手里的钝刀一扔。

“当啷。”

破刀落地。

“没刀的锦衣卫,不算锦衣卫。”

我指了指地上的绣春刀,冲他勾了勾手指,“捡起来。咱们一招定胜负。”

毛骧咬着牙,捡起了刀。

他的眼神变了。

变得决绝,变得凌厉。

这才对嘛。

这才是大明锦衣卫指挥使该有的样子。

我弯下腰,在地上摸索了一下。

摸到了一根枯树枝。

半截,干脆,一折就断。

但毛骧并不知道。

“来!!”

我大吼一声,抓着树枝,向着他发起了最后的冲锋。

这招式,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练过的。

叫“一往无前”。

风停了。

世界好像变慢了。

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恐。

刀光一闪。

“咔嚓。”

树枝断了。

紧接着,脖子上一凉。

血喷了出来,热乎乎的,溅了我一脸,也溅了他一身。

力气瞬间被抽干。

我向后倒去。

透过树叶的缝隙,我看到了天。

月亮真圆啊。

就像当年那个白面馒头一样圆。

“老陌!!”

毛骧扔了刀,扑过来。

我想笑,但是喉咙里全是血,只能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

我本想抬手给他擦擦眼泪,就像当年他给我擦药酒一样。

但是手抬不起来了。

意识开始模糊。

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。

有师傅板着脸教我们练功,有我们一起在河里摸鱼,有那个大雪天他把馒头塞进我手里……

其实,杨宪是不是骗我,我心里大概是有数的。

我是个杀手,我看人的眼光很准。

但我不想醒。

醒了,就没人要我了。

现在好了。

不用醒了。

毛骧把耳朵凑到我嘴边,他在喊什么,我听不清了。

我攒足了最后的一点力气。

嘴唇动了动。

这辈子,太苦了。

但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兄弟,值了。

虽然闹了点矛盾。

但是,咱们两清了。

“我……从不……后悔。”

下辈子。

下辈子投个好胎。

别再练武了,别再混江湖了。

也……别再遇见我了。

我脏。

别脏了你的飞鱼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