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一碗面的恩仇(1 / 1)

木白一屁股墩在长条板凳上,那架势,恨不得把板凳坐穿。

他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,脑袋一低,盯着桌面上那道油腻腻的裂缝,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。

堂堂工部尚书,被拉来这面馆子,居然还说请客。

这委屈,比蒸汽机炸了膛还大。

孙冉拿着筷子在桌上顿了顿,瞧着木白那副受气的小媳妇样,忍不住乐了:“咋了这是?木大人这是要在桌子上给我表演个‘坐禅’?要是嫌这板凳硬,要不我去给你借个软垫?”

木白猛地抬起头,那张脸上,写满了悲愤。

“孙指导!做人不能太……太孙家!”

木白指着空荡荡的桌面,手指头都在哆嗦:“我带着工部那帮兄弟,没日没夜地干啊!你就请我吃这个?白水面条?”

“谁说是白水面条?”孙冉一脸正色,“我不是特意嘱咐老板,给你那碗加个蛋吗?那可是荤腥!”

“我……”木白一口气噎在嗓子眼,差点背过气去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跟孙家的人讲道理,那就是对牛弹琴,还得被牛顶一下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老张没坐下,反倒是一脚踩在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上。那楼梯年久失修,发出让人牙酸的呻吟。

孙冉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转头问道:“老张,面还没上呢,咱们坐一楼大堂,你往二楼窜什么?咋了,这是要分桌吃?”

老张没回头。

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把钝刀的刀柄上,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二楼昏暗的回廊。

那里,曾经流着上一任“孙大人”的血。

“我上去看看。”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闷,听不出情绪,“看看这次有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在上面喝酒闹事。那种事……一次就够了。”

说完,他继续往上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要把那些不干净的回忆都踩碎。

孙冉看着老张略显佝偻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
他撇了撇嘴,轻声嘟囔了一句:“这老东西,还怪有心的。”

转过头,孙冉又换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,看着还在生闷气的木白:“行了行了,别在那运气了。这面馆虽然破,但味道是一绝。再说了,忆苦思甜懂不懂?吃了这碗面,咱们工部以后全是好日子。”

木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无语地看向孙冉:“孙指导,你这画大饼的手艺,比工部的匠人还熟练。我算是服了,你这抠门都能抠出清新脱俗的理由来。”

正说着,一股浓郁的肉香突然从后厨飘了出来,硬生生把木白的抱怨给堵了回去。

那香味霸道得很,带着果木的清香和油脂的焦香。

木白鼻子抽动了两下,眼睛瞬间亮了:“这……这面汤里还能炖出这味儿?”

向后一瞧。

面馆陈老板端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出来。

托盘上,不是三碗面。

而是三只烤得油光锃亮、皮色金黄的烧鹅,旁边还挤着两大坛子拍开了泥封的陈年花雕,酒香四溢。

陈老板走得小心翼翼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,两只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最后挠了挠后脑勺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“大……大人。”

陈老板不敢看孙大人的眼睛,视线躲躲闪闪,“真是对不住,都怪我那人才……哎!我这小本生意,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赔罪。这几只鹅是刚出炉的,酒也是存了十年的,就当是……请大人们尝个鲜,请求大人的原谅。”

当初,就是因为他受了威胁,泄露了住处,才导致了那场惨剧。

这几个月,陈老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
只要一闭眼,就是那位孙大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。

今天又看到这位孙大人,陈老板差点没当场吓跪下。

木白看着那三只肥鹅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他又看了看孙指导,一脸懵逼:“孙指导,这……这也是您安排的?这面馆服务这么好?点面送鹅?”

这时,老张检查完二楼,确信没有闹事的,也走了下来。

看到桌上的烧鹅和酒,老张愣了一下,随即目光冷冷地刺向陈老板。他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杀气。

陈老板被老张这一瞪,腿肚子一软,差点没坐地上,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孙大人。

气氛有些凝固。

孙冉坐在那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有愤怒,也没有惊喜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老板,看着这个被愧疚折磨得脊背佝偻的男人。

若是拒绝,这老板怕是这辈子都要活在惊恐和自责里。

人性这东西,有时候比账本还难算。

“行。”

孙冉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他伸手撕下一只肥硕的鹅腿,油水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
“既然老板这么客气,那我就不推辞了。”孙冉咬了一大口鹅肉,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这鹅烤得不错,火候正好。这顿饭,算你请的。”

陈老板猛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阳光。

“哎!哎!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赏脸!”

陈老板激动得语无伦次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连连鞠躬,“大人们慢用,要是还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!一分钱都不要!管够!”

说完,他默默地退回了后厨,那背影依旧显得落寞。

老张和木白看着陈老板佝偻的背影,一时间都愣住了。

谁都没有动嘴。

木白虽然馋,但他不傻,看出了这里面的道道,这顿饭,吃得有点沉重。

老张则是心情复杂。他恨这个老板吗?恨。但他更知道,在这个世道,像陈老板这种升斗小民,在权贵面前连条狗都不如,哪里有选择的余地?

“吃啊。”

孙冉又撕下一块肉,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,看着两个发呆的人,“还愣着干什么?鹅肉凉了就腥了。木白,你不是要吃大餐吗?这不比狮子头强?”

木白咽了口唾沫,看了看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终于还是没忍住诱惑,伸手抓起一只鹅翅膀:“吃!不吃白不吃!”

老张叹了口气,也坐了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
“孙大人。”老张端起酒碗,声音有些沙哑。

孙冉笑着摆了摆手。

“那木大人,来干!”

“干!”

三个爷们,在这个曾经发生过命案的小面馆里,啃着热乎的烧鹅,吃得满嘴流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