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突然停了。
煤窑的空气仿佛凝固,只有煤灰还在不知死活地往人鼻孔里钻。
木白手里那几张薄薄的桑皮纸,在这一刻,比刚才那一千把大铁锤还要沉重。
黑皮赵跪在地上,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几张纸,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风箱漏气的声响:“身……身契?”
“眼神不错。”
木白抖了抖手里的纸张,发出哗啦啦的脆响,“李家主是个讲究人。既然把这煤窑‘捐’给了工部,那这窑里的物件、牲口,自然也就一并转让了。”
他特意在“牲口”两个字上加了重音。
黑皮赵的脸瞬间惨白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。
这是卖身契。
他们这群亡命徒为了寻求李家的庇护,为了能在这个肥得流油的煤窑里当土皇帝,每个人都签了这张死契。
在大明,签了这玩意儿,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,是主家的。主家让你吃肉你便吃肉,主家让你吃屎……你也得谢赏。
现在,主家换人了。
换成了那个刚才还被他们喊打喊杀的工部尚书,和那个疯子御史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”
孙冉背着手,慢悠悠地溜达到木白身边,伸手抽走那几张契约。他借着夕阳的余晖,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,啧啧称奇。
“木大人,你这招……太阴了。”孙冉一脸坏笑,压低了声音,“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老实搞技术的,没想到心肠比那煤炭还黑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木白拍了拍孙冉的肩膀,“你小子不愧是孙家人!俺跟孙家先烈打了半辈子交道,别的没学会,这点的硬骨头精神,多少还是沾了点。”
孙冉乐了,没想到自己的影响力这么强。
他转过身,扬了扬手里的契约,目光落在黑皮赵那张绝望的脸上。
“黑皮赵,咱们再打个赌?”
孙冉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刮在黑皮赵的耳膜上,“你猜猜,木大人拿着这玩意儿,是想干什么?”
黑皮赵浑身哆嗦,嘴唇发紫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但他身后那群四肢发达、头脑简单的打手们却没反应过来。
那个领头的光头壮汉,手里还拎着斧头,梗着脖子喊道:“还能干什么?不就是解雇我们吗?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!大不了老子去投奔别的侯爷!”
“凭什么解雇我们!”
“我们可是签了长约的!要解雇也行,给银子!”
一群打手群情激奋,叫嚣声此起彼伏。在他们简单的脑回路里,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丢了这份差事,换个地方继续作威作福。
毕竟,他们有一身力气,还有一股子狠劲。
“赔钱?”
孙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噗嗤一声笑喷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
五指张开。
然后,猛地一握!
轰!!!
没有任何废话。
站在外围的一百多号工部匠人,像是接到了军令。
一百多柄沉重的大铁锤、火钳、撬棍,整齐划一地重重砸在地面上。
大地狠狠颤抖了一下。
那一声闷响,如同平地惊雷,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叫嚣声。
烟尘四起。
那群还在嚷嚷赔钱的打手们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声音戛然而止。他们看着那一群匠人,看着那些还在冒着火星的铁器,终于感到了一丝透骨的寒意。
这不是斗殴。
这是来自工部的压制力。
孙冉在烟尘中走了两步,靴子踩在煤渣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“解雇?”
孙冉走到那个光头面前,用手里的契约轻轻拍了拍光头那油光锃亮的脑门,“你是不是对‘身契’这两个字,有什么误解?”
光头咽了口唾沫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孙冉转过身,看向跪在地上的黑皮赵,笑容灿烂得让人心慌:“黑皮赵,你是聪明人,你给这帮蠢货解释解释,为什么木大人说,不会让你们离开?”
黑皮赵瘫软在地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他太清楚了。
一旦身契落入官府手中,他们就不再是良民,甚至不再是人。
他们是官奴。
是工具。
是死在矿坑里都不用赔一文钱的消耗品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黑皮赵突然像疯了一样的爬向孙冉,脑袋磕在煤渣地上,砰砰作响,“孙御史!我求你!我求你解雇我!把我赶走吧!这肥差我不要了!我滚!我现在就滚!”
这一幕,把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皮赵,此刻卑微得像条断脊之犬。
“黑老大!你疯了?”光头急了,上前想拉黑皮赵,“你脑子坏掉了吗?放着肥差不要?咱们要是走了,去哪找这好活儿?”
“蠢货!闭嘴!!”
黑皮赵反手一巴掌抽在光头脸上,嘶吼道,“那是卖身契!那是命!你想死在这吗?!”
光头被打懵了,捂着脸呆立当场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孙冉仰天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煤窑里回荡,“要不说你能当上话事人呢?黑皮赵,你果然比这群猪队友聪明那么一点点。”
笑声骤停。
孙冉猛地后退一步,高高举起手中的契约,面向那群衣衫褴褛、满身伤痕的矿工。
他的声音变得冷酷、威严,宛如宣判命运的判官。
“都听好了!”
“从今天起,这煤窑,规矩改了!”
“这群……”孙冉手指指向那群打手,“以前是话事人,是监工,是拿着鞭子抽人的大爷。但从这一刻起,他们降为壮丁!下井!挖煤!没挖够定额,不准吃饭!不准睡觉!”
轰!
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,把所有人都劈懵了。
打手们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。
让他们下井?
让他们去干那种累死人的贱活?
“而你们……”
孙冉转过身,目光柔和地看向那群原来的矿工(壮丁),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自由身!愿意走的,发路费回家;愿意留下的,升为监工!工钱翻倍!”
“谁敢偷懒,谁敢炸刺……”
孙冉从地上捡起黑皮赵那根浸了盐水的皮鞭,随手扔到少年脚下,“就给我往死里抽!只要不出人命,那就都不算事!”
死寂。
长久的死寂。
矿工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天,真的翻过来了?
“你放屁!!”
那个光头终于反应过来了,恐惧瞬间化为愤怒,“你说当就当?你说降就降?老子不干了!老子现在就走!我看谁敢拦我!”
说完,光头拎着斧头,转身就往山下冲。
他这一动,剩下的二十几个打手也躁动起来,纷纷想要突围。
只要冲出去,只要逃进深山,这狗屁契约就是废纸一张!
然而,光头刚跑出两步。
一道寒光,如鬼魅般横在了他的脖颈前。
老张嘴里叼着一根枯草,手里那把生锈的钝刀稳稳地拦在路中间。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声音慵懒而危险:
“你和李家的契约还在这呢。”
“你想去哪?”
光头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,恶向胆边生:“死老头!滚开!不然老子劈死你!”
他举斧便劈。
当!
一声脆响。
老张钝刀的刀背精准地磕在了光头手臂的麻筋上。
光头手臂颤抖,斧子也随之脱手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老张一刀拍在他膝盖弯上。
噗通!
光头跪倒在地,正对着那群他曾经欺压过的矿工。
“想走?”
孙冉冷冷地看着这群试图反抗的打手,右手猛地向下一挥。
“监工们,你们的壮丁不听话,怎么办?
“他们之前怎么对你们的……没忘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