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天真得翻过来了?(1 / 1)

风,突然停了。

煤窑的空气仿佛凝固,只有煤灰还在不知死活地往人鼻孔里钻。

木白手里那几张薄薄的桑皮纸,在这一刻,比刚才那一千把大铁锤还要沉重。

黑皮赵跪在地上,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几张纸,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风箱漏气的声响:“身……身契?”

“眼神不错。”

木白抖了抖手里的纸张,发出哗啦啦的脆响,“李家主是个讲究人。既然把这煤窑‘捐’给了工部,那这窑里的物件、牲口,自然也就一并转让了。”

他特意在“牲口”两个字上加了重音。

黑皮赵的脸瞬间惨白。

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。

这是卖身契。

他们这群亡命徒为了寻求李家的庇护,为了能在这个肥得流油的煤窑里当土皇帝,每个人都签了这张死契。

在大明,签了这玩意儿,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,是主家的。主家让你吃肉你便吃肉,主家让你吃屎……你也得谢赏。

现在,主家换人了。

换成了那个刚才还被他们喊打喊杀的工部尚书,和那个疯子御史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”

孙冉背着手,慢悠悠地溜达到木白身边,伸手抽走那几张契约。他借着夕阳的余晖,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,啧啧称奇。

“木大人,你这招……太阴了。”孙冉一脸坏笑,压低了声音,“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老实搞技术的,没想到心肠比那煤炭还黑。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

木白拍了拍孙冉的肩膀,“你小子不愧是孙家人!俺跟孙家先烈打了半辈子交道,别的没学会,这点的硬骨头精神,多少还是沾了点。”

孙冉乐了,没想到自己的影响力这么强。

他转过身,扬了扬手里的契约,目光落在黑皮赵那张绝望的脸上。

“黑皮赵,咱们再打个赌?”

孙冉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刮在黑皮赵的耳膜上,“你猜猜,木大人拿着这玩意儿,是想干什么?”

黑皮赵浑身哆嗦,嘴唇发紫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但他身后那群四肢发达、头脑简单的打手们却没反应过来。

那个领头的光头壮汉,手里还拎着斧头,梗着脖子喊道:“还能干什么?不就是解雇我们吗?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!大不了老子去投奔别的侯爷!”

“凭什么解雇我们!”

“我们可是签了长约的!要解雇也行,给银子!”

一群打手群情激奋,叫嚣声此起彼伏。在他们简单的脑回路里,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丢了这份差事,换个地方继续作威作福。

毕竟,他们有一身力气,还有一股子狠劲。

“赔钱?”

孙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噗嗤一声笑喷了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

五指张开。

然后,猛地一握!

轰!!!

没有任何废话。

站在外围的一百多号工部匠人,像是接到了军令。

一百多柄沉重的大铁锤、火钳、撬棍,整齐划一地重重砸在地面上。

大地狠狠颤抖了一下。

那一声闷响,如同平地惊雷,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叫嚣声。

烟尘四起。

那群还在嚷嚷赔钱的打手们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声音戛然而止。他们看着那一群匠人,看着那些还在冒着火星的铁器,终于感到了一丝透骨的寒意。

这不是斗殴。

这是来自工部的压制力。

孙冉在烟尘中走了两步,靴子踩在煤渣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“解雇?”

孙冉走到那个光头面前,用手里的契约轻轻拍了拍光头那油光锃亮的脑门,“你是不是对‘身契’这两个字,有什么误解?”

光头咽了口唾沫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
孙冉转过身,看向跪在地上的黑皮赵,笑容灿烂得让人心慌:“黑皮赵,你是聪明人,你给这帮蠢货解释解释,为什么木大人说,不会让你们离开?”

黑皮赵瘫软在地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
他太清楚了。

一旦身契落入官府手中,他们就不再是良民,甚至不再是人。

他们是官奴。

是工具。

是死在矿坑里都不用赔一文钱的消耗品。
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
黑皮赵突然像疯了一样的爬向孙冉,脑袋磕在煤渣地上,砰砰作响,“孙御史!我求你!我求你解雇我!把我赶走吧!这肥差我不要了!我滚!我现在就滚!”

这一幕,把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
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皮赵,此刻卑微得像条断脊之犬。

“黑老大!你疯了?”光头急了,上前想拉黑皮赵,“你脑子坏掉了吗?放着肥差不要?咱们要是走了,去哪找这好活儿?”

“蠢货!闭嘴!!”

黑皮赵反手一巴掌抽在光头脸上,嘶吼道,“那是卖身契!那是命!你想死在这吗?!”

光头被打懵了,捂着脸呆立当场。

“哈哈哈哈!”

孙冉仰天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煤窑里回荡,“要不说你能当上话事人呢?黑皮赵,你果然比这群猪队友聪明那么一点点。”

笑声骤停。

孙冉猛地后退一步,高高举起手中的契约,面向那群衣衫褴褛、满身伤痕的矿工。

他的声音变得冷酷、威严,宛如宣判命运的判官。

“都听好了!”

“从今天起,这煤窑,规矩改了!”

“这群……”孙冉手指指向那群打手,“以前是话事人,是监工,是拿着鞭子抽人的大爷。但从这一刻起,他们降为壮丁!下井!挖煤!没挖够定额,不准吃饭!不准睡觉!”

轰!

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,把所有人都劈懵了。

打手们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。

让他们下井?

让他们去干那种累死人的贱活?

“而你们……”

孙冉转过身,目光柔和地看向那群原来的矿工(壮丁),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自由身!愿意走的,发路费回家;愿意留下的,升为监工!工钱翻倍!”

“谁敢偷懒,谁敢炸刺……”

孙冉从地上捡起黑皮赵那根浸了盐水的皮鞭,随手扔到少年脚下,“就给我往死里抽!只要不出人命,那就都不算事!”

死寂。

长久的死寂。

矿工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天,真的翻过来了?

“你放屁!!”

那个光头终于反应过来了,恐惧瞬间化为愤怒,“你说当就当?你说降就降?老子不干了!老子现在就走!我看谁敢拦我!”

说完,光头拎着斧头,转身就往山下冲。

他这一动,剩下的二十几个打手也躁动起来,纷纷想要突围。

只要冲出去,只要逃进深山,这狗屁契约就是废纸一张!

然而,光头刚跑出两步。

一道寒光,如鬼魅般横在了他的脖颈前。

老张嘴里叼着一根枯草,手里那把生锈的钝刀稳稳地拦在路中间。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声音慵懒而危险:

“你和李家的契约还在这呢。”

“你想去哪?”

光头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,恶向胆边生:“死老头!滚开!不然老子劈死你!”

他举斧便劈。

当!

一声脆响。

老张钝刀的刀背精准地磕在了光头手臂的麻筋上。

光头手臂颤抖,斧子也随之脱手。
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老张一刀拍在他膝盖弯上。

噗通!

光头跪倒在地,正对着那群他曾经欺压过的矿工。

“想走?”

孙冉冷冷地看着这群试图反抗的打手,右手猛地向下一挥。

“监工们,你们的壮丁不听话,怎么办?

“他们之前怎么对你们的……没忘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