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恩赐?惩罚?(1 / 1)

夕阳像一团被揉烂的带血棉絮,死死堵在金陵城的西边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【叮!本次死亡评价:S级。】

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响,像是在嘲笑这场闹剧的荒诞。

孙冉猛地睁开眼。

他又活了。

孙冉苦笑一声,甚至来不及检查这具新身体的样貌,拔腿就往午门方向跑。

他得去看看老张。

那个老东西,刚才在殿外肯定急坏了。

……

午门广场的风,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。

孙冉气喘吁吁地跑过转角,脚步却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,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。

几十步外,工部尚书木白正踉踉跄跄地拽着老张,而老张……

老张瘫在地上,那把从不离身的生锈钝刀被扔在一旁。他双手死死抓着木白的官袍下摆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发出阵阵呜咽声。

“骗子……都是骗子……”

“说好的吃面……”

隔着这么远,孙冉都能听到那声音里破碎的绝望。

木白想要拉他起来,却怎么也拉不动。那个平日里只会吹牛打屁、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老马夫,此刻像是一滩烂泥,一滩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烂泥。

孙冉张了张嘴,想要喊一声“老张”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他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根巨大的汉白玉华表后面。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
这算什么?

孙冉靠在冰冷的石柱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
一直以来,他都把这当成是一场必须要通关的游戏。他利用系统的复活机制,利用那些所谓的“孙家先烈”,一次次地去碰瓷皇权,去挑战勋贵,去推动这个庞大帝国的齿轮。

虽千万人吾往矣。

可是现在,看着那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五十岁老人,孙冉第一次产生了怀疑。

这对老张来说,真的是恩赐吗?

一次次给他希望,又一次次在他面前惨烈地死去。让他刚挺直的腰杆再次弯下去,让他刚燃起的光再次熄灭。

这哪里是救赎,这分明是凌迟。

“我真他妈是个混蛋。”

孙冉顺着石柱滑坐下来,双手捂住脸。这是这具新身体的本能反应,也是那个灵魂深处的颤栗。

哒哒哒——
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广场的死寂。

孙冉猛地惊醒,探头望去。

只见一队金甲骑士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,为首那人一身明黄色的蟒袍,面容温润却不失威严,正是太子朱标。

朱标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
他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老张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随即转头,正好对上了躲在华表后面、探头探脑的孙冉。

四目相对。

此时的孙冉,顶着一张陌生的脸,穿着一身布衣,鬼鬼祟祟。

“你是何人?”

朱标眉头微皱,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,“在此窥探宫门,意欲何为?”

这一声喝问,带着太子储君的威压。

孙冉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。他站直了身子,整理了一下衣襟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“草民……孙家人。”

孙冉拱手,声音还有些沙哑,“乃是刚故去的孙御史的……族人。”

朱标愣住了。

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虽然样貌平平无奇,但那双眼睛……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倔强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,竟然和刚才在大殿上吐血身亡的孙御史,有七分神似。

又是孙家人。

朱标眼中的戒备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重。

他大步上前,竟然没有顾及身份,主动伸出手,握住了孙冉那双有些粗糙的手。

“原来是孙家义士。”

朱标的声音有些低沉,带着真挚的歉意,“孙御史在殿上以死谏言,乃是我大明真正的脊梁。请……节哀。”

孙冉感受着朱标手掌的温度,心里五味杂陈。

节哀?

节谁的哀?我节我自己的哀吗?
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孙冉抽出手,摆了摆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孙家的人……命都不值钱。只要能为大明做点事,死几个……又算得了什么?反正我们家人多,死不绝。”

这话听着有些混不吝,甚至有些大逆不道。

但朱标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凉。

“孙家满门忠烈,孤……铭记于心。”朱标叹了口气,似乎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做停留,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,“孤已将苏姑娘的祖母接来了,就在车上。”

孙冉点了点头:“多谢殿下。”

“你……”朱标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张,又看了看孙冉,“不进去看看吗?”

“不必了。”

孙冉摇了摇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,“草民身份低微,就不进去了。”

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不再强求。

“既如此,孤先进宫复命。”

朱标翻身上马,对着身后的马车挥了挥手。

车帘掀开,一个满头银发、神色惶恐的老妇人被搀扶了下来。

一直呆坐在台阶上的苏云,像是触电一般跳了起来。

“奶奶!!”

苏云哭喊着冲了过去,一把抱住那个佝偻的身影,祖孙俩抱头痛哭。

“云儿啊……奶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
“没事了奶奶,没事了……是孙御史救了咱们,是太子殿下救了咱们……”

苏云一边哭,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宫门。

那里,牺牲了她的恩人。

朱标看着这一幕,轻声道:“苏姑娘,先随孤进宫吧。有些事情,还需要你做个人证。”

苏云擦干眼泪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她最后看了一眼依旧瘫在地上的老张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,但终究还是扶着奶奶,跟着太监走进了那道深邃的宫门。

吱呀——

沉重的宫门再次合上。

广场上,只剩下了两个人。

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

老张依旧坐在马路牙子上。

他没有去管苏云,也没有去管太子。此时此刻,仿佛整个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了。

“骗子……”

老张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说好的再见面呢?”

他抬起手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却怎么也擦不干那些浑浊的老泪。

就在这时,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那只手并不宽厚,甚至有些瘦弱,但拍击的力度和节奏,却熟悉得令人心悸。

一下。两下。

老张浑身一僵。

那股子凉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。

他猛地回过头。

站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穿着麻衣的年轻人。

这人正低头看着他,那眼神……

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戏谑,三分无奈,还有四分藏得极深的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