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篝火夺酒闹,老张念旧诗(1 / 1)

老张瞪大了眼睛,还没反应过来。

旁边几个烤肉的锦衣卫士兵见状,立刻扔下肉串,扑了过来。

“指挥使,给属下留一口!”

“我也来一口暖暖身子!”

一个百户眼疾手快,从毛骧手里夺过酒壶,仰头就灌。另一个力士上去抢,几个人在火堆旁闹成一团。

老张这才如梦初醒。

“不对!毛骧你太恶毒了,那是俺的酒!”老张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扑进人堆里,伸手去抢酒壶。

火光摇曳,人影晃动。

经过一番激烈的拉扯,老张终于把酒壶抢回了怀里。他像护着宝贝一样把酒壶抱在胸前,气喘吁吁。

他满怀期待地晃了晃酒壶。

没有水声。轻飘飘的。

老张把壶嘴朝下,倒了半天。一滴酒都没流出来。

老张人傻了。他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酒壶,嘴唇颤抖。

“我……我一口都没喝呢!”老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控诉着这群兵痞的强盗行径。

抢到酒的士兵们抹着嘴巴,哈哈大笑。

“好了好了,一壶酒嘛。老张别这么抠门。”百户拍着老张的肩膀安慰。

毛骧坐在火堆旁,看着老张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,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他脸上的冷酷线条在火光中柔和了许多。

孙冉坐在一旁,看着老张愁眉苦脸的样子。他摇了摇头,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褡裢。

孙冉掏出自己的牛皮水囊,拔掉塞子。他拿着水囊,凑到老张脸前,轻轻触碰了一下老张的脸颊。

老张吓了一跳,猛地扭头。

看到孙冉手里的水囊,老张抽动了一下鼻子。酒香。比刚才那壶烧刀子还要纯正的酒香。

老张的眼睛亮了,满脸的愁容瞬间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欣喜若狂。

孙冉把水囊塞进老张怀里,笑着骂道:“喝吧,还好我离开灵州的时候,给你装了一壶。”

老张抱着水囊,像抱着亲孙子。

“孙大人!还是你对俺最好!”老张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没媳妇就这么会照顾人,这要是有媳妇,那更不得了了。”

孙冉脸一黑,抬腿作势要踹。

“滚,你这臭老头。”孙冉没好气地骂道。

老张拿到酒,什么都不管了,连连点头附和:“行行行,俺是臭老头,臭老头。只要有酒喝,叫俺什么都行。”

老张拔下塞子,美美地灌了一口,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叹。

毛骧拿着一条烤得焦黄的鱼,递给孙冉:“孙御史,你就惯着老张吧,下次他还蛐蛐你。”

孙冉接过烤鱼,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。外焦里嫩,带着淡淡的盐味。

“无妨。”孙冉嚼着鱼肉,看着抱着水囊傻乐的老张,“不给他喝,一会他又要乱说了。这荒郊野岭的,堵住他的嘴最要紧。”

老张喝了几口酒,酒劲上涌,脸色泛红。他盘腿坐在火堆旁,身体随着夜风微微摇晃。

老张举起水囊,对着夜空中的残月,开始扯着嗓子嚎。

“老张老张,不要慌张。”老张闭着眼睛,声音在寂静的河谷里回荡,“迎着这……阳光,盛大!逃亡!”

毛骧听着这几句词,觉得新鲜。他咬了一口手里的肉串,哈哈一笑,完全没有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架子。

“老张啊老张,你从哪学的句子啊?还挺押韵。”毛骧随口问道。

老张睁开眼,打了个酒嗝,大声喊道:“是……是孙大人写给俺的!”

孙冉手里的烤鱼停在半空。

他转过头,看着老张。火光映照在孙冉脸上,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。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像哭,又像笑。

孙冉盯着老张的眼睛,声音放得很轻,轻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。

“还记得那是第几任孙大人写给你的吗?”孙冉问。

刚才还在傻笑的老张,整个人僵住了。

他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,酒液洒在黄土上,渗出一个深色的印记。

老张张着嘴,眼神变得慌乱。他的眼珠快速转动,试图在记忆里搜寻那个画面。

“是……是第三任!”老张结结巴巴地说,“不……应该……应该是……”

老张的记忆开始混乱。孙冉身死的面庞全都在他脑子里交叠、重合、碎裂。

他分不清谁是谁。他只知道,那些对他好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他面前。

老张双手抱住脑袋,手指死死抠进头发里。他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头。

“不能忘……不能忘啊!”老张发出痛苦的嘶吼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
孙冉上前想要拉住老张却被一把推开。

老张声嘶力竭的吼着,“我还要替他们活着!要是连我都把他们忘了,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记得他们的默默付出啊!”

孙冉看着手足无措、拼命捶打自己的老张,鼻子一酸。

他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的始终是同一个灵魂,但老张不知道。老张背负着几代“孙大人”的生死,那份沉重的记忆不仅由他一人承担。

孙冉深知自己不能在这里露馅。他猛地站起身,转过头,大步跑进篝火照不到的黑暗里。

毛骧见状,扔下手里的肉串,刚想迈步去拉孙冉。

孙冉在黑暗边缘停下脚步,背对着火光,伸出一只手,做了一个坚决的制止手势。

毛骧停下脚步。他转头看向还在疯狂捶打自己的老张,大步走上前。

毛骧一把抓住老张的手腕,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老张的脉门,阻止他继续自残。

“别捶了!”毛骧厉声喝道,“孙御史都被你气走了!”

老张挣脱不开毛骧的钳制。他放弃了挣扎,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他默默地抱住膝盖,把身体蜷缩成一团。

“不能忘……”老张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抽动,声音沙哑得变了调。

毛骧看着老张颤抖的脊背,终于明白孙家人和老张之间的感情有多深。那不是简单的主仆,那是拿命换来的羁绊。

毛骧松开手,在老张旁边蹲坐下来。

“忘不了,就一直记着吧。”毛骧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毛骧抬起头,看向天上的残月。

恍惚间,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满脸污泥的少年。小陌,脸上带着纯真的笑,对他说:“练剑不要太累哦!”

下一秒他仿佛又看见了,小陌躺在床上,明明失去了一只眼睛,但他却显得极为平静,看见自己第一时间便想着送生辰礼。

但那张脸,最终定格在黑林口,变成了一具握着枯树枝的尸体。

毛骧眼眶发热。他靠着身后的树干,学着老张的样子,把头埋在屈起的双腿上。

篝火旁的锦衣卫士兵们看着这一幕,全都沉默了。

他们默默坐在火堆旁,听着风刮过黄土坡的呜咽声。有人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肉串。

原本美味的烤肉,此刻吃在嘴里,味如嚼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