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狂浪中的沉默(1 / 1)

一眼望去尽是黄色。

小木排在水面上打着旋。

老张趴在原木上,脸贴着粗糙的树皮。

河水不时溅起,打湿老张的后背。

老张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
孙冉双手负在身后,双腿分开,随着木排的颠簸调整重心。
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老张。

老张的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
“看你那点出息!”孙冉开口嘲讽。

老张睁开一只眼,看了一眼孙冉,又迅速闭上。

孙冉抬起右脚,用鞋底踢了踢老张的肩膀。

“要是王保保当时带的是你,你没被淹死就被吓死了。”孙冉撇着嘴,语气里全是嫌弃。

老张抬起头。

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没有一丝血色。

他松开一只手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。

“不讲不讲!”老张慌慌张张地喊道,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单薄。

他重新抬起头,死死盯着孙冉。

“你也注意点,俺不想再让河水夺走身边人的性命了。”老张咬着牙,吐出这句话。

孙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
嘴角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回,就僵在脸上。

这句话直接打出暴击。

东昌府运河溃堤的画面砸在孙冉面前。

狂暴的洪水卷起泥沙。

断裂的至正木桩在漩涡中沉浮。

自己推开老张,被卷入河底的瞬间。

孙冉的呼吸停滞。

他看着老张那双布满血丝、充满恐惧和执拗的眼睛。

原来老张怕的不是水。

怕的是重蹈覆辙,怕的是再次失去。

孙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。

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
他转过头,视线投向越来越近的对岸。

狂风卷着水珠打在孙冉脸上。

孙冉站得笔直,任凭河水打湿棉衣。

一直到河对岸,孙冉都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
老张也趴在木排上,保持着那个姿势,不再出声。

竹篙撑水的哗啦声和麻绳的摩擦声在耳边回荡。

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
浅滩上的卵石在夕阳下泛着白光。

毛骧打出手势,示意手下们准备靠岸。

大木排的速度减慢,顺着水流斜插向河滩。

孙冉站在小木排上,双手依然负在身后。

风吹干了脸上的水珠,留下淡淡的泥痕。

大木排的底部摩擦到河滩的卵石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
木排停住。

毛骧率先跳下木排,河水没过他的小腿。

他反手抓住木排边缘,用力向岸上拖拽。

手下齐刷刷跳下水,喊着号子,合力将大木排推上河滩。

左依牵着那几只枣红马,小心翼翼地走下木排。

马蹄踩在坚实的卵石上,打了个响鼻。

另外两个中型木排也陆续靠岸。

拴着小木排的麻绳松弛下来。

小木排顺着惯性,缓缓靠近河岸。

距离岸边还有三尺远。

老张再也按捺不住。

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。

双腿用力一蹬,整个人腾空而起。

老张重重落在河滩上,由于冲力太大,往前扑倒,啃了一嘴泥沙。

他顾不上擦嘴,翻了个身,四仰八叉地躺在卵石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
孙冉站在小木排上,看着老张狼狈的样子,摇了摇头。

他准备跨步上岸。

上游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。

一股湍急的水波,夹杂着大量泥沙和枯枝,毫无征兆地袭来。

水浪狠狠撞击在小木排的侧面。

简陋的小木排承受不住这股巨力。

绑着原木的麻绳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崩断。

四根原木向四周散开。

孙冉脚下一空。

身体失去平衡,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。

冰冷浑浊的河水近在咫尺。

“孙大人!”

老张刚坐起身,就看到了这一幕。

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。

老张双腿蹬地,整个人快速扑向水边。

在孙冉即将坠入河水的瞬间。

老张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,死死抓住了孙冉的右胳膊。

水流的拉扯力极大,带着孙冉往下沉。

老张被这股力量带着往前滑行。

老张咬紧牙关,面目狰狞,死死抓着孙冉不放。

毛骧听到吼声,转头。

看到孙冉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水面上。

毛骧脚下发力,踩着卵石飞奔而来。

冲到水边。

他探出左手,一把揪住孙冉的后衣领。

“起!”毛骧低喝一声。

右臂肌肉隆起,配合着老张的力量,往上一提。

孙冉整个人被从水面上硬生生拔了起来。

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重重摔在河滩上。

孙冉躺在卵石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

冰凉的河水打湿了他的后背。

孙冉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
老张瘫坐在孙冉旁边,双手撑着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怕这点啊!”老张的声音嘶哑,双手还在发抖。

毛骧松开手,站直身体。

他居高临下看着孙冉,伸出右手,在孙冉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
“还好没湿透,不然这大漠里的夜风,可有你冻的了。”毛骧语气平淡。

孙冉坐起身,甩了甩头,甩掉发梢上的水珠。

河滩上的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几人稍作调整。

力士们将木排拖到隐蔽的灌木丛中藏好,抹去地上的痕迹。

左依从马背上取下干粮袋,给枣红马喂了几口豆料。

孙冉脱下湿透的棉衣,换上毛骧递过来的一件粗布短打。

虽然不合身,但至少干爽。

“上马!出发!”毛骧翻身上马,下达命令。

老张先爬上马背,伸出手把孙冉拉了上来。

二十多骑排成一列,离开黄河岸边,向西北方向疾驰。

穿过一片荒芜的平原,地势开始明显升高。

植被越来越稀少,黄土逐渐被裸露的岩石取代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一座巨大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,挡住了去路。

贺兰山。

山峰连绵不绝,高度直插云霄。

山体呈现出铁青色,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冷峻。

队伍停在山脚下。

前方是一个狭窄的山口,两边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。

三关口。

老张坐在马背上,仰起头,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。

脖子都酸了,也看不到山顶。

“孙大人,这山也太高了。”老张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虚,“俺们真的能穿过去吗?”

一阵穿堂风从隘口里猛烈吹出。

风里夹杂着细小的冰碴,打在脸上生疼。

孙冉打了个寒颤,缩了缩脖子,把双手拢进袖子里。
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两侧的绝壁。

“快速穿越隘口!”孙冉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所有人提高警惕,注意两边崖壁,小心元军的埋伏!”

他转头看向毛骧:“这天气越来越冷了,一旦入夜,气温骤降,我们要快一点!”

毛骧手按绣春刀柄,目光扫视着前方的峡谷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“是得快一点。”毛骧拔出半截绣春刀,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,直指关口“快,事不宜迟!”

锦衣卫力士们纷纷回应。

毛骧双腿用力夹马腹。

战马嘶鸣一声,率先冲入三关口。

孙冉和老张乘坐的枣红马紧随其后。

二十多骑在狭窄的峡谷中狂奔。

马蹄铁踩在坚硬的碎石上,溅起一溜溜火星。

清脆的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。

越往里走,地势越高。

两边的峭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,遮天蔽日。

光线变得极其昏暗。

锦衣卫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,血液里流淌着热血。

孙冉坐在老张身后,紧紧抓住老张的衣服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

他知道,在这片茫茫大漠之中,他们很快就要遇到真正的困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