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抓个活口过来。”
孙冉的声音很平,像在吩咐老张去买两斤肉。
“问问药在哪儿。绷带也行,干净布也行,能止血的东西都行。”
老张没动。
站在原地,两只手攥着裤腿。
头低着。
看不见脸。
孙冉走近一步。
“耳朵聋了?”
老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还是没出声。
脚下的沙地上多了两滴水。
孙冉看见了。
他知道老张在想什么。
这种时候不能说道理。老张的脑子里全是那条空袖管,全是那截被钉在沙地上的断臂,越说越拧。
孙冉把绣春刀靠在帐篷柱子上。
左手握成拳,伸到老张面前。
“来碰一个。”
老张抬头。
两只眼睛血丝布满了眼白。
“大人……我……”
“快,碰一个。”
老张吸了一下鼻子。右手慢慢从裤腿上松开,握成拳头。
手在抖。
举到半空中,对准了孙冉的拳。
往前递。
两个拳头即将碰上了。
啪。
孙冉的拳头打开了。
五根手指张开,一把捏住了老张的拳头。
“我赢了。”
老张愣住了。
孙冉咧开嘴,嘴角的血痂裂开了,渗出新鲜的红色。
“剪刀石头布,你出的锤子,我出的布。石头被布包着,你输了。”
老张的嘴张了张。
“快点去。”
孙冉松开手,用左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。
“别死了。”
老张看着孙冉的脸。
那张脸上糊着血和沙,右边肩膀以下空空荡荡的,身上的衣服被浸透成暗红色。
在笑。
老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嘴角抽了抽,扯出一个笑的形状。
不太像笑。
但他已经在努力了。
“好。”
老张转过身,一头扎出帐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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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外的风带着沙子打在脸上。
厮杀声远了一些。毛骧带着人把元兵赶到了营地东侧,刀声和惨叫交缠在一起。
老张站在主帐门口,四面扫了一圈。
帐篷歪了七八顶。沙地上到处是尸体,锦衣卫的,元军的,马和人的血流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。
目光往南移了移。
停住了。
三个人。
蒙古皮袍,牛皮腰带,脚上穿着厚底毡靴。
其中一个蹲在地上,另外两个站着。
他们面前的沙地上插着一把弯刀。
刀身上钉着一截东西。
老张的眼珠子缩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截东西。
那是孙冉的右臂。
弯刀还插在桡骨和尺骨之间,断口处的肌肉翻在外面,筋膜和血管耷拉着,沾满了沙。
蹲着的那个人正用脚踩在断臂上。
一下一下地踩。
每踩一下,断臂上的肌肉就抖一下,血从骨缝里往外渗,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那人抬头,对旁边两个人咧嘴笑了。
“你看,两脚羊的羊腿!”
站着的一个歪过头,伸手指了指断臂。
“要不,咱吃烤羊腿吧?”
第三个人蹲下来,伸手拎起断臂晃了晃,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。
三个人笑成一团。
老张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不是跳。
是炸了。
脑子里的血全涌上来,连耳膜都在嗡嗡响。
看不见别的了。
只看见那三个人。
只看见那截断臂。
钝刀从腰上拔出来。
脚下的沙地被蹬出一个坑。
人已经冲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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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步。
老张跑了不到三息。
最后五步的时候,蹲着的那个人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来不及了。
老张的刀先到。
钝刀没有刃,但有重量。
刀尖对准了背后站着的第一个人的喉咙。不是砍,是捅。整条手臂把钝刀送出去,像撑船的竹篙一样往前送。
刀尖扎进了那人的咽喉。
没穿透。
钝刀的刀尖是圆的,卡在了喉结的软骨上。
老张往前推了一步。
身体的重量压上去。
钝刀捅穿了喉咙。
那人的眼珠子鼓出来,嘴张着,发不出声。双手抓住刀身,指甲在钝刀上刮出白印子。
老张拧了一下刀柄,拔出来。
第二个人已经反应过来了。
弯刀抽出来,照着老张的脑袋劈过去。
老张侧了半个身子,弯刀贴着肩膀过去。
钝刀横过来,反手朝上捅。
刀尖扎进了那人的左眼。
没入半寸。
那人惨叫着往后摔,双手捂着脸。
老张跨上一步,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上,把他钉在沙地里。
钝刀拔出来。
换了个方向。
从太阳穴横着划过去。刀身钝,切不开头骨,但能把皮肉豁开。
一刀。
两刀。
第三刀捅进了心口。
那人的手从脸上滑下来,眼窝里的血冒着泡。
不动了。
蹲在断臂旁边的那个人看傻了。
手里还拎着那截胳膊,嘴张着,愣了两息。
然后扔下断臂就跑。
跑了三步。
老张追上来了。
钝刀从后面劈下来,砍在那人的右脚脚筋上。
“扑通”一声,那人扑倒在沙地上。
嘴里嚎叫着,双手在沙地上乱扒。
老张翻过刀身。
想杀。
刀举到一半,停了。
脑子里响起一句话。
“去抓个活口过来。”
老张咬了咬牙。
刀放下来。
弯腰拽住那人的脚踝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主帐方向拖。
那人在地上拼命挣扎,双手抓着沙地,指甲刮出一道道白痕。嘴里嚎个不停。
老张把钝刀横过来。
啪。
刀背抽在那人脸上。
颧骨上立刻鼓起一道血痕。
嚎声断了。
那人捂着脸,瞪着老张。
不敢出声了。
老张拎着脚踝继续拖。
穿过两顶倒塌的帐篷,绕过尸体,一路拖到主帐门口。
帐帘掀开。
老张拎着俘虏的脚踝跨进帐门。
帐内的光线暗了一截。
帐帘落下的那一瞬间,老张的眼珠子定住了。
孙冉的左手正握着绣春刀。
刀身在抖。
不是在挥刀,是在挡。
一个元军站在帐中央。
个子不算高,但厚实。套着一件灰色皮袍,腰间别着一柄短弯刀。
手里握的是另一把。
刀刃上有血。
不是旧血。是新的。
还在往下滴。
那元军嘴角龇着,露出一排黄牙,弯刀举过头顶。
“嘿——”
一声怪笑。
弯刀劈下来。
孙冉的左手把绣春刀横在头顶。
叮。
两刀相交。震感从刀身传到手腕,手腕传到肘关节。
整条左臂抖了一下。
绣春刀差点脱手。
那元军收刀,退了半步,歪着头看孙冉,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,然后换成了生硬的汉话。
“一只手……也想挣扎?”
弯刀再次举起。
孙冉把绣春刀从头顶移到胸前,刀身横着,左手五指攥紧刀柄。
手腕在发抖。
不是怕。是失血太多,肌肉的控制力跟不上了。
弯刀第三次劈下来。
孙冉用绣春刀割了一下,震感比前一次更烈。虎口裂开了,血从拇指和食指之间往外冒。
刀差点飞了。
那元军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看看,看看——”
他朝帐外喊了一句,没人应。又低头看孙冉,用刀指着那条空袖管。
“独臂的汉狗。”
弯刀高高举起。
这一刀不是试探了。
是往死里砍。
帐帘动了。
一道黑影从侧面掠过。
不是人冲进来的。
是刀。
一把钝刀。
横着飞过来的。
没有旋转。就是直直地飞。刀身平着,像一块铁板被甩出去。
那元军的弯刀刚劈到一半。
钝刀砸在他的小腹上。
那元军的身子往后折了一下,弯刀的劈势断了。
脚下踉跄退了两步,弯腰捂住肚子。
孙冉趁着这口气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靠在帐篷柱子上。
老张冲进来了。
手里空着。
钝刀已经扔出去了。
他扫了一眼帐里的情况。
孙冉靠在柱子上,左手还攥着绣春刀,虎口在淌血。
那个元军弓着腰,钝刀落在他脚边。
老张的眼珠子盯死了那人。
三步的距离。
老张弯腰捡起钝刀。
那元军直起腰来,看了老张一眼,看了孙冉一眼,嘴里挤出一个字。
转身就跑。
没跑出去。
老张的腿比他快。
钝刀从后面横着兜过来,拍在那元军的后膝弯上。
膝盖一弯,人就跪了。
老张从背后勒住那人的脖子,用膝盖顶住他的腰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沙得不像话。
那元军在老张怀里挣了两下,脖子上的压力越来越紧,脸憋成了紫红色。
挣不动了。
老张把人按在地上,拿刀柄抵住他的后脑勺。
“老实待着。”
扭头看了孙冉一眼。
孙冉已经从柱子上离开了,蹲在之前被老张拖进来的那个俘虏面前。
那人蜷缩在帐角,捂着被刀背抽过的脸,眼珠子在帐篷里滴溜溜地转。
孙冉把绣春刀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们这儿的药在哪?”
那人瘪着嘴。
不说话。
眼珠子看了看孙冉,又看了看被老张按在地上的同伴。
嘴抿得更紧了。
孙冉扭头看了老张一眼。
“这有点难办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