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你们怎么敢?怎么敢!(1 / 1)

孙冉的大脑炸成了一片白。

他张开嘴,但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
小腹传来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钳,从里面把他的胃拧成了一团。

紧接着,一股热流沿着食道往上涌。

还没来得及反应,第三拳到了。

拳头正打在下巴上。

孙冉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,视线里天旋地转,街道、屋顶、灰蒙蒙的天空全搅在一起。

他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。

后脑磕在雪地上,闷了一声。

嘴里全是血的味道。

黏稠的、带着铁锈气的液体涌到嗓子眼,差一点就喷出来。

孙冉死死闭紧了嘴。

他侧过头看了一眼——老张还在十几步外跟三个力士厮打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钝刀抡得虎虎生风。

不能吐。

吐出来老张就要疯。

孙冉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。

他躺在雪地里,盯着灰白色的天。

“原来爆肝拳的爆肝,真不是吹出来的。”

脑子还在转。

被两拳打得七荤八素,但脑子没停过。

他想起在沙漠里被绑在木柱上的那回。脖子上蹭出的那道口子,比这疼十倍。

想起在午门挨的三十廷杖,脊背上的骨头被一下下砸裂的声音。

想起在奉天殿朱元璋亲手挥下的那一剑。

跟那些比起来,这两拳算什么?

孙冉的心反而定了。

如果这次他不死——

这帮人在扬州城当众行凶,殴打朝廷二品命官,背后的指使者是跑不掉的。

到时候折子递上去,人证物证俱全,光这一条就够胡惟庸喝一壶的。

还在算计,眼前暗了下来。

力士的影子罩了过来。

那人蹲下身,歪着脑袋打量了躺在地上的孙冉几息。

孙冉没有闭眼。

他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头顶的力士,呼吸平稳,面色从容。

不是装的。

他在沙漠里断过胳膊,在木柱上割过喉,在金殿上被杖毙过,在天子剑下被劈过。

面前这张横肉脸凶不凶?凶。

但远没有凶到让他害怕的程度。

力士被这种眼神刺到了。

他踩过的人多了去了,有在脚底下哭爹喊娘的,有磕头磕出血的,有吓尿裤子的——

还没见过被揍趴在地上还能这么安安静静盯着他看的。

像在看一只蚂蚁。

力士的面皮抽搐了两下,胸口窝着一股邪火往上蹿。

他弯腰,左手揪住孙冉的前襟。

粗糙的手指拧紧了衣料,胳膊一较劲,把孙冉从雪地里生生拎了起来。

孙冉的脚尖离地,身子晃荡了两下。

力士把他举到跟自己平齐的高度,鼻尖几乎怼在一起。

“怎么着,还不怕?”

力士的口气里透着烦躁。

他握紧右拳,做了个蓄力的动作。

有些人倒在地上还硬气,被拎起来就软了——他见多了。

但面前这张脸上什么都没变。

没有恐惧,没有求饶,连表情都几乎没有。

只有一双眼睛,安安静静地盯着他。

力士的右拳缓缓抬了起来。

“孙大人——!”

这声喊是从十几步外炸过来的。

老张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又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全部倒了出来。

他手里的钝刀“当”的一声拍开面前力士的胳膊,转身就往孙冉这边冲。

那条瘸腿被他踩得啪啪作响,每一步都快过前一步。

拦路的力士追上来薅他后背,老张头都没回,反手一刀柄砸在对方手腕上,继续往前冲。

“孙大人!孙大人!”

他的声音在街上回荡。

城东粮铺门口围观的百姓,原本只是忌惮。

但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,好些人的身子都是一震。

“孙大人?”

“哪个孙大人?”

“孙知府!就是那个……以前的孙知府家的人!”

扬州城东,家家户户的墙上还挂着新贴的春联。这些人家能过上贴得起春联的日子,是因为两三年前有个姓孙的知府开了粮仓、留了犁、种了麦。

有人开始往前挤。

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
有个卖卤肉的胖婶子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,声音比老张还响——

“那可是孙大人!你们打的是孙大人!”

人群顿时躁动起来。

但力士没有松手。

他没听说过什么孙大人,也懒得听。

京城来的人,按的是京城的规矩。

他的右拳又抬高了两寸。

然后——

一声嘶哑到变调的暴喝从粮铺那头劈了过来。

秦少。

他一刀柄砸在最后一个缠斗者的太阳穴上,那人翻着白眼倒了下去。秦少的衣襟碎了半边,左颊上被指甲划了一道血口子,头发散了,浑身上下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
但他的刀还在手里。

刀尖朝下,滴着别人的血。
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颤。

“你们……怎么敢?”

秦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脚底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嘎一声。

“怎么敢!”

第二步。

短刀握在手里,刀身没有抖。

手在抖。

毛骧教过他——“杀人的刀不用快,够准就行。”

他盯住了那个拎着孙冉的力士。

盯住他的右肩。

肩先动,拳后到。

秦少迈出第三步的时候,整条街都安静了。

老高站在台阶上,本来正得意洋洋地看戏。

但秦少这一步踩下去,他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吹进来一股凉风。

那种感觉他熟悉。

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——真的杀过人的人。

老高的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
“放开他。”

秦少的声音低下来了,低得几乎贴着地面。

力士转过头,看了秦少一眼。

然后——

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七八个人从东面的街角拐出来,清一色黑衣短打,为首的那个左手提着一把窄刃长刀。

刀鞘上刻着一朵梅花。

老高看见这些人,脸上顿时浮起一抹狂喜。

“来得正好!”

他冲着那帮黑衣人扬了扬下巴。

“给我把这几个不长眼的全收拾了!”

秦白的脸沉了下去。

他认得那个刀鞘上的标记。

梅花。

京城三十六坊中“梅庄”的人。

胡惟庸养的私刀。

秦白转头看向孙冉——孙冉还被拎在半空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但他的头微微偏过来,正对上秦白的视线。

孙冉的嘴唇动了动。

没出声,但秦白看懂了口型。

两个字。

“拖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