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二百多人喊他回家吃饭(1 / 1)

傍晚时分,秦府的院子已经摆满了桌子。

十几张大桌,从正厅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下,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,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

秦白采购回来的食材堆了半个灶房——整扇的猪肋排、两只肥鸭、三筐青菜、一篓子鸡蛋,还有两坛子秦怡腌了大半年的酱肘子。

王大妈带着六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占了后厨,刀声案板声此起彼伏,油烟味从窗户缝里往外钻。

孙冉和老张被安排在靠里的一张桌子,位置不算显眼,但能看见大门口。

老张手里攥着筷子,眼珠子盯着后厨方向,鼻翼翕动。

“闻见了,酱肘子的味儿。”

孙冉没搭理他。

他在看大门。

陆续有人进来了。

头一个是个佝偻着背的老汉,手里拎着一小袋花生,进门先四处张望,看见秦少在门口招呼,才放心往里走。

后面跟着三个妇人,各自牵着孩子,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,盯着桌上的碗筷不肯挪步。

再后面是几个壮年汉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,进门先冲秦白抱拳,嘴里喊着“秦老爷”。

人越来越多。

有的孙冉认识。

但孙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
没人认出他。

这张脸是新的,跟当年那个在田埂上端粥、在暴雨里喊抢收的知府大人没有半点关系。

但他记得他们。

每一张脸。

老张倒是吃香。

“老张!你回来啦!”

“张大哥,上回你走的时候说要请我喝酒,还算不算数?”

“老张老张,你那把刀还在吗?我儿子天天念叨要看你耍刀!”

老张被围了一圈人,应接不暇,嘴都合不拢了,一会儿拍这个肩膀,一会儿摸那个孩子的脑袋。

孙冉夹在中间,左边是老张和他的“粉丝团”,右边是两个不认识的汉子在聊今年粮价。

没人跟他搭话。

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花生米,嚼了两下,觉得有点咸。

又夹了一筷子。

还是咸。

老张聊得正欢,根本顾不上他。

孙冉放下筷子,趁老张被人拉着比划当年在黑风林“大战三百回合”的时候,悄悄从凳子上起身,侧着身子从人堆里挤出去。

没人注意。

他从后门出了秦府。

后门外是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连着城西的一片空地,空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积雪和几棵光秃秃的树。

孙冉站在巷口,抬头。

天已经全黑了。

但今晚没有云。

月亮挂在头顶,又圆又亮,把地上的雪照得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
星星密密麻麻的,铺了满天。

孙冉愣了好一会儿。

“原来月亮能这么亮。”

他喃喃了一句。

“星星能这么多。”

六百年后的夜空,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。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洗成灰橙色,月光永远是模糊的一团,星星更是奢侈品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脚边的雪。

鞋印踩上去,“咯吱”一声,清脆得不像话。

“看来终究还是不属于这个时代啊。”

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呼出一口白气。

月亮、星星、雪地上的脚印、巷子里飘来的肉香、远处隐约的笑声——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,他是个外来者。

一个借着傀儡皮囊活着的灵魂。

没有家,没有根,连名字都是别人的。

结婚?

老张那个问题像根刺,扎进去就拔不出来。

他能跟谁结婚?跟谁说“我其实是从六百年后穿过来的,这具身体是系统给的,我随时可能死,死了还能换一具”?

谁信?谁受得了?

孙冉吸了吸鼻子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院子里突然传来老张的声音——

“孙大人!”

很大声,带着点急。

“孙大人!开饭了!你人呢!”

孙冉没动。

然后第二个声音加进来了。

“孙大人——!”

是秦少。

第三个。

“孙大人!菜凉了!”

秦白。

然后是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……
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杂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。

“孙大人!”

“孙大人开饭啦!”

“快回来吃饭!”

二百多人的声音从院墙里头涌出来,穿过后门的窄巷,灌进孙冉的耳朵里。

他们不认识他这张脸。

他们喊的是“孙大人”后人——是老张嘴里的那个孙大人,是秦白口中的那个孙大人,是两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开仓放粮、暴雨抢收、以命换命的那个人。

他们不知道那个人就站在后门外。

但他们在喊他回去吃饭。

孙冉站在月光底下,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
“不属于这个时代?”

他自己问自己。

“那又怎样?”

他转过身,朝后门走回去。

脚步比出来的时候快了不少。

“让人们过上好日子,就是我存在的意义。”

他推开后门,肉香和热气扑面而来。

老张第一个看见他,筷子往桌上一拍,“你跑哪儿去了!菜都上齐了你才回来!”

孙冉挤回自己的位置坐下,面前已经摆满了盘子——酱肘子、烧鸭、红烧排骨、炒青菜、一大碗蛋花汤。

“去赏月了。”

老张翻了个白眼,把一只鸭腿夹到孙冉碗里。

“吃。明天赶路,今晚吃饱。”

孙冉咬了一口鸭腿,油脂在嘴里炸开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

周围全是人,吵吵嚷嚷的,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,妇人们互相夹菜,汉子们碰碗喝酒,秦少被三个壮汉灌得满脸通红。

孙冉坐在这堆热闹里头,嚼着鸭腿,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点。

秦白端着酒碗走过来,在孙冉对面坐下。

“明天真走?”

“走。”

“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
“等不了了。”

秦白没再劝,碰了一下碗,仰头干了。

放下碗的时候,他压低声音。

“京城那边,需要帮忙就开口。秦家虽然不在京城,但银子和人,随时能到。”

孙冉点头,“记住了。”

秦白站起来,拍了拍孙冉的肩膀,没再多说,转身去招呼别桌的客人了。

老张已经干掉了半只鸭子,嘴上油光锃亮,正跟旁边的老汉吹嘘自己在沙漠里“单枪匹马杀了三十个元兵”。

孙冉没拆穿他。

他把鸭腿啃完,又喝了两口蛋花汤,摸了摸怀里那张纸。

纸上的名字还在。

胡惟庸。

明天回京。

孙冉把碗放下,抬头看了看院子上方的那片天。

月亮还在,星星还在。

他站起来,朝老张喊了一声。

“老张,少喝点,明天赶路。”

老张头也没回,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

手里的酒碗又碰了一下。

孙冉摇了摇头,重新坐下来。

秦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,脸红扑扑的,在他旁边坐下,压着嗓子。

“孙大人,到了京城……胡惟庸那边,你真有把握?”

孙冉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。

“没有。”

秦少愣了。

“那你还去?”

孙冉嚼完菜咽下去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
“有没有把握是一回事,该不该去是另一回事。”

他拍了拍秦少的后背,“吃你的饭,别想太多。”

秦少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被隔壁桌的壮汉一把拽过去继续灌酒。

孙冉独自坐了一会儿,把最后一口汤喝完。

院子里的笑声、骂声、碰碗声、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,吵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
但他觉得挺好。

比奉天殿安静的时候好。

比沙漠里只有风声的时候好。

比梦里胡惟庸那张笑脸好。

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。

明天,回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