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冷经(1 / 1)

小姑娘无语道:“我现在要给她施针使她清醒,怎的?你会治啊?”

她将银针往前递了递:“你会你来?”

明献讪讪收手,冷哼一声,干脆转过身去。

小姑娘几针落下,榻上混沌许久的沈蔓祯只觉脑中一阵清明,耳边渐渐能听清人声,却仍是睁不开眼。

不多时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,压在眼皮上的沉重感终于散去。

只是脑袋还是发沉,她试着睁开眼睛。

入眼便见一个乱七八糟的小姑娘,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。

小姑娘咧嘴一笑,漏出两颗小虎牙:“你醒了!”

“你是……”

沈蔓祯开口想问,却只吐出极微弱的两个字。

小姑娘便道:“我是大夫,你叫我小覃就成。”

“先别说话,等我处理好你的伤口,喂你服下药,安稳睡一觉再说。”

也不知是不是错觉,沈蔓祯总觉得眼前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亮。

亮得她心里发毛。

出于礼貌,她艰难点头,还微扯了一下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的感激笑意。

小覃道:“莫要怪我将你扎醒,因昏着清创很是凶险,一惊一厥便可能去了。”

“你醒着,我能瞧见你的气息也才好下手。”

言语间,她已经解开她的衣领。

这会她看见了伤口的全貌。

仔细覆在伤口上的棉布被血水浸透,黏在皮肉上。

她小心翼翼地揭下来,才发现内里已经开始发暗,皮肉翻卷处隐约渗出脓液。

她也不嫌弃,凑近闻了闻。

“只是腥臭,没有腐臭,不难治。”

说罢,她将备好的小银刀,在烛火上烤了烤,又将那枚铜钱塞进沈蔓祯齿间。

“我要给你清创,会疼。咬着这个,别咬到舌头。”

沈蔓祯肩膀上很疼,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。

她将那枚铜钱从舌尖卷到后槽齿,心道,古人用这法子好是好,但真的没有人不小心吞下吗?

银色小刀落在伤口边缘的发腐的肉上。

刀尖触及腐肉的瞬间,沈蔓祯的身体猛地一颤,眉头死死拧紧,牙齿咬得铜钱上咯吱作响。

疼,撕心裂肺的疼。

她脑子里还在乱想,也不知道牙会不会崩。

“疼就对了,说明你还活着。”小覃声音平静锋利。

站在那里的明献倏地回头,瞧见榻上沈蔓祯漏了半边肩膀,吓得又回过头去。

刀尖刮过腐肉,每一刀都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。

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,指甲抠进掌心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
她索性吐了嘴里的铜钱,心里默念:冷……冷……我的手很冷……

我的肩膀很冷……冷到没有知觉……冷到感觉不到疼……

这是她在大学里学过的自我催眠中的一个叫做冷感交替的法子。

她从来没用过,没想到第一次用,是在这个鬼地方,还是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刮肉的时候。

疼。

还是很疼。

她双眼瞪得溜圆盯着房顶横梁,加重了默念的力道。

冷……冷……冷到麻木。

冷到没有任何感觉。

肩膀不是我的。

伤口不是我的。

小覃一刀一刀地刮,腐肉被一片片剔下,她的心头也一点点松开。

沈蔓祯的身体在发抖,但她的肩膀始终没有躲闪,她甚至真的感觉不到疼了。

只有无尽的寒冷,让她身体本能地发抖。

伤口渐渐露出新鲜的红色,小覃终于停手。

她看了沈蔓祯一眼。

这人的脸色白得像纸,浑身被冷汗浸透,但始终没有挣扎,没有乱动。

“倒是能忍。”

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,将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,又用阿百刚送来的白叠布重新包扎好。

小覃歪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凑近了些:“你方才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,念什么呢?”

沈蔓祯愣了一下。

竟发出声音了吗?

她扯了扯干裂的嘴唇,哑声胡诌:“……念经。”

“什么经?”

“冷经。”

小覃眨了眨眼,眸子里满是想到什么的惊喜。

但她没说。

她迅速将药箱收拾利索,转头看向阿百:“夜里警醒些,烧了就拿温水擦身,我留个方子,抓回来的药两个时辰喂一回。”

阿百连连点头。

小覃站起身,拎起药箱往肩上一挎,对明献道:“明日我再来!”

阿百送小覃出去,明献几步走到沈蔓祯的榻前。

沈蔓祯见他张了张嘴,却没出声。

她心中暗暗叹气,出言安慰:“感觉好多了。”

明献撤回自己的眼神,冷声道:“你赶紧好起来,他们做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。”

也是沈蔓祯此刻没力气起不来,否则非要给他个爆栗子,然后问他能不能好好说话。

她闭上眼睛,道:“夜深了,爷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
她等了片刻,没听见脚步声。

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只隐约觉得榻边那个人还在。

也不知是不是药物的作用,不消片刻,她便沉沉睡去。

此时,一个黑衣劲装男子还等在明献寝居里头。

见他进来,抱拳行礼:“爷,属下现在过去?”

明献在书案后坐下,声音淡淡的:“不用了。”

那人点头,也不多问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明献叫住他,“父皇有线索了吗?”

那人沉默了一瞬,摇了摇头。

明献眸色暗了几分,垂眸道:“继续找。”

那人应了声“是”,闪身而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小覃的医术当真厉害。

翌日清晨,沈蔓祯的伤口痛感就退去许多,人也不再发热。

阿百端了温水来,替沈蔓祯擦了额上的冷汗,又喂她吃了小半碗粥。

阿百收拾完碗筷退出去不久,门帘被人轻轻掀开。

明献拉了一把小杌坐在她榻前:“那日多谢你,若不是你,我怕是要断去一臂。”

沈蔓祯倏然想起那俩刺客的由来,她强撑着坐起来。

定了定神,开门见山:“我知那两人的来头。”

她拿出一直揣在身上的那只小木牌递给明献,又将在街上遇到青衫男子,而后那人要挟她的始末说了一遍。

听得明献的脸色寸寸下沉,到得最后他竟坐不住,唰的站起来。

沈蔓祯摸不透明献心中所想,却还是轻声道出了自己的判断。

“此番是奴婢连累了爷。”

“只是依奴婢看,东厂此番动手,并无取您性命的意思。”

明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:“以我为饵,一网打尽仍心系父皇的旧臣,这般斩草除根的买卖,实属好谋算。”

沈蔓祯轻声问道:“那依您之见,眼下我们该当如何?”

明献目光落在她脸上,淡淡开口:“你不是已经有打算了?”

沈蔓祯即便坐在床上,也还是直了直身子,微微躬身,全了礼数才再次开口:“奴婢想……将计就计,解您之困。”

明献眸子倏的一亮,竟与他想到了一起。

他不作分辩,只叫她不要再多想其他,先养好了伤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