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无道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伤口疼——那些伤已经不怎么疼了,是胸口那团火在疼。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,每呼吸一次,就烫一遍五脏六腑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茅草屋顶。
苏瑶趴在床边,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巾。她的额头缠着新换的布条,白色的布上渗出一小块血迹,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梅花。
林无道没有动。他躺着,盯着头顶的茅草,脑子里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捋。
仙人来了。要带走苏瑶。他出手了。被打了。快死了。然后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然后他杀了那个仙人。
他杀了仙人。
一个凡人,杀了仙人。
这件事要是传出去,整个青云村都会被牵连。天衍宗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,更多的仙人,更强的仙人。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巡查使,而是全村一百多口人。
“你醒了?”苏瑶感觉到动静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
“多久了?”林无道坐起来,胸口又疼了一下,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“你昏了一整天。”苏瑶去端水,“昨天你倒下以后,天上来了好多仙人,在天上转了好几圈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走了。”
林无道接过水碗,喝了一口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但他们留了话,说三天之内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苏瑶的声音在发抖,“无道,我们怎么办?”
林无道放下碗,沉默了一会儿:“叫上林伯,我有话说。”
半个时辰后,林伯、苏老实和几个村里的长辈都聚到了林无道家。屋子小,站不下那么多人,大部分人蹲在院子里。
林无道靠在床头,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说到他杀了张真人的时候,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杀了仙人?”苏老实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杀了。”林无道的声音很平静,“不杀他,苏瑶就被带走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仙人会报复的,”一个长辈哆哆嗦嗦地说,“他们会杀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无道看着他们,“所以你们得走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往南走,翻过青石岭,那边是大乾的地界。天衍宗的势力到不了那么远。”林无道早就想好了,“林伯,你带着村里人连夜走,什么都别带,轻装上路,三天就能到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伯问。
“我留下。”
“不行!”苏瑶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林无道抬手制止她,“天衍宗要找的是我,我走了,他们会追。我留下,拖住他们,你们才有时间跑。”
“你一个人怎么拖得住?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林无道指了指靠在床头的黑色铁剑。剑身上的光已经消失了,看上去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,但他握上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剑身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,像心跳一样。
“无道,”林伯的声音沙哑,“你这是去送死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无道说,“我能杀一个,就能杀第二个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胸口那团火,还在。”
那团火确实还在。从醒过来到现在,它一直在烧,不像之前那么猛烈,而是温温的、持续的,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烬。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东西——那是他能杀了张真人的原因。
“那是剑心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所有人同时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老人,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袍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的左袖空荡荡的,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老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浓眉大眼,身材魁梧,背着一把比他本人还大的铁剑。
“你是谁?”林无道的手按上了剑柄。
“老夫风无痕,”老人走进来,目光落在林无道身上,眼睛亮得惊人,“剑阁长老。”
“剑阁?”林伯的脸色变了,“你们是剑阁的人?”
风无痕点了点头,走到林无道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小子,让我看看你的剑心。”
林无道没有动。
风无痕也不急,就这么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林伯挡在林无道面前,“剑阁的人,我们不惹你们,你们也别来惹我们。”
“老哥,”风无痕笑了笑,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“你们已经惹了。这小子杀了天衍宗的巡查使,三天之内,天衍宗的追兵就到。到时候别说你们村,方圆百里都会被血洗。”
屋子里的人脸色全变了。
“所以,”风无痕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无道身上,“小子,跟我走。我带你离开这里,天衍宗的人追的是你,你走了,村里人或许还能活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林无道问。
风无痕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一挥。
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,精准地切断了桌上蜡烛的烛芯。切口平整得像被刀削过,蜡烛甚至没有晃动。
屋子里鸦雀无声。
“老夫若是想害你,刚才那一剑就够了。”风无痕收回手,“剑阁传承千年,专收凡人剑修。你觉醒了剑心,是万年难遇的剑道之体。跟老夫走,老夫教你真正的剑。”
林无道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看了看林伯,看了看苏老实,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,最后看向苏瑶。
苏瑶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得发白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,”林无道站起来,把剑别在腰间,“我跟你走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帮我安顿村里人。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风无痕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老夫在天衍宗追兵来之前,送他们过青石岭。”
“还有,”林无道看向苏瑶,“她跟我一起走。”
苏瑶愣住了。
风无痕也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不行。老夫只答应带你一个人。”
“那我自己走。”
风无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行,带上她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老夫只保你们两人的命,其他人得自己走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无道转向林伯,“林伯,收拾东西,马上走。”
林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林无道眼神的时候,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
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半个时辰后,青云村的人开始撤离。
没有人哭,没有人闹,每个人都沉默地背着最简单的行李,扶老携幼,往南走。林无道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队伍一点一点消失在晨雾里。
苏瑶站在他旁边,背着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苏老实硬塞给她的几个窝窝头。
苏老实走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拍了拍林无道的肩膀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林无道看见他走了很远之后,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又被队伍推着往前走。
“你不后悔?”风无痕站在他身后,“为了一个人,搭上全村。”
“不是为了一个人,”林无道说,“是为了对的事。”
风无痕没有再说话。
天边开始发白,晨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空荡荡的村子上。茅屋还在,晒谷场还在,老槐树还在,但人已经走了。
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风无痕说,“天衍宗的追兵,最迟今晚就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剑阁。”
风无痕转身往山里走,那个背大剑的年轻人跟在后面。林无道拉着苏瑶,跟了上去。
他们走后不到一个时辰,天边出现了白云。
不是一朵,是十几朵。
白云落在青云村,从上面走下来十几个灰袍仙人,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,穿着金色道袍,头戴紫金冠,气势比张真人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“人呢?”金袍道人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村子,眉头皱起。
一个灰袍弟子跑了一圈回来,脸色难看:“回禀长老,全村都空了。张师弟的尸首找到了,被人一剑穿喉。”
金袍道人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追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!”
白云再次升起,朝南追去。
但他们追的方向错了。
林无道他们没有往南走,而是进了山。风无痕带着他们走的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,藏在密林深处,连猎人都不会走。
“这条路通往天柱山深处,”风无痕走在前面,用独臂拨开挡路的树枝,“翻过三座山头,就能到剑阁的地界。”
林无道扶着苏瑶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。苏瑶的额头还在疼,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,但她咬着牙没喊累。
“剑阁是什么地方?”林无道问。
“剑阁,”风无痕头也不回地说,“是凡人剑修的家。在那里,凡人不用跪仙人,不用交灵气税,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在那里,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练剑。”
“练剑能打过仙人?”
风无痕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天杀的那个张真人,练气九层,在天衍宗不过是看门狗。比他强的仙人,多如牛毛。但你知道凡人剑修的极致是什么吗?”
林无道摇头。
“是斩仙。”风无痕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像刀锋上的寒光,“上古之时,有凡人剑圣,一剑斩了仙人百人。那一剑,连天道都为之震动。”
“天道?”
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风无痕继续往前走,“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你胸口的剑心,是凡人对抗仙人唯一的武器。它让你能以凡人之躯承载剑意,让你的剑能伤到仙人。但你现在连剑心的皮毛都没摸到,想活命,就好好学。”
林无道握紧了腰间的剑。
剑身又轻轻跳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
走了一整天,天黑的时候,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歇脚。
风无痕让那个背大剑的年轻人在洞口守着,自己生了一堆火,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,掰成两半,递给林无道和苏瑶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无道接过干粮,问那个年轻人。
“楚天河。”年轻人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剑阁大师兄。师弟,你今天的壮举,整个剑阁都知道了。一个人干翻四个练气弟子,还宰了一个练气九层的巡查使,牛逼。”
林无道没说话。
“不过你别得意,”楚天河压低声音,“那个张真人不过是条杂鱼,天衍宗真正的狠角色还没来呢。我师父说了,天衍宗外门长老赵坤亲自带队追杀你,那可是筑基期的狠人,一巴掌能拍碎一座山头。”
“楚天河。”风无痕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,“闭嘴。”
楚天河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苏瑶靠在林无道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她今天走了太多路,额头的伤又开始渗血,脸色白得像纸。
林无道把外衣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,然后靠着洞壁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。
他在想那把剑。在想胸口的火。在想风无痕说的话。
剑心。剑道之体。万年难遇。斩仙。
这些词他以前从来没听过,但它们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根根线,慢慢织成一张网。
网的中心,是一个念头——
他要变强。
强到能保护苏瑶,保护林伯,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。
强到再也不用跪任何人。
洞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天柱山的山峰上,把山顶的积雪照得发亮。
山的另一边,十几朵白云正在山林上空盘旋,像一群找不到猎物的秃鹫。
追兵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