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剑心初鸣 第13章:月下(1 / 1)

林无道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,楚天河还没来得及拦他。

街对面的茶楼已经打烊了,门板上了,灯也灭了,只有二楼临窗的位置还透着一丝微弱的光。林无道走到茶楼下面,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顺着墙边的排水管翻了上去。

二楼的窗户没关严,他推开窗户,翻进去。

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半杯凉茶,斗笠放在桌上。她没有回头,银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月光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
“你从客栈出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月放下茶杯,转头看着他,“你的脚步声太重了。剑客不该有这么重的脚步声。”

林无道没有说话,走到她对面坐下,把那封天衍宗的信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
月拿起信,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“天衍宗的字还是这么丑。”

“你能帮我吗?”

月把信放下,看着他:“帮你什么?帮你救人?帮你混进天衍宗总坛?帮你得罪整个天衍宗?”

“对。”

月笑了。不是嘲笑,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笑:“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太直接了。”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正常人求人帮忙,要先寒暄几句,再叙叙旧情,然后委婉地提出请求。你倒好,上来就问‘你能帮我吗’。你就不怕我拒绝?”

“你会拒绝吗?”

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欠风无痕的命。”月放下茶杯,“也因为你。”

林无道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
“你上次在天衍宗,一个人面对三个金丹、一个元婴,没跑,没跪,没求饶。”月的声音很平静,但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“我见过很多人面对仙人。有跑的,有跪的,有求饶的。从来没见过一个人,像你那样站着。”

“站着有什么稀奇的?”

“站着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你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,还是站着。”月看着他,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
林无道摇头。

“这叫骨气。”月说,“暗影殿找了八百年,就是在找有骨气的人。风无痕有,他死了。云中鹤有,但他老了。你有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,我会帮你。”月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墙上取下一幅画。画上画着天衍宗在大乾总坛的布防图,比林无道手里那张详细十倍不止。“但不是白帮。”

“你要什么?”

“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月转身看着他,“将来,我需要你还的时候,你不能拒绝。”

林无道想了想:“只要不违背我的本心。”

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个人,连谈条件都这么直接。”她把布防图摊在桌上,“好,不违背你的本心。”

两人开始研究布防图。

月的图比剑阁暗桩提供的详细得多。上面不仅标注了天衍宗总坛的建筑布局,还标注了每一处禁制的位置、类型、强度,每一队巡逻的路线、时间、人数,甚至还有地下排水系统的走向。

“天衍宗总坛建在天京城北的玄天山上,”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山不高,但禁制重重。正门有四个金丹期的仙人守着,偏门有两个。后山悬崖没有门,但悬崖上布满了感应禁制,一碰就响。”

“地牢在哪儿?”

“山腹里。”月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的一个位置,“总坛地下三层,是地牢。楚灵儿被关在最底层。从地面到地牢,要经过三道门。第一道门是铁门,有禁制。第二道门是石门,重达万斤,需要机关开启。第三道门是灵木门,上面刻满了封印灵符。”

“三道门,我一个晚上能破。”

“我知道你能破。但问题是,你破了门之后,怎么出来?”月看着他,“地牢只有一个出口。你一进去,天衍宗的人把出口一堵,你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
林无道沉默了。

“所以,”月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你不能从正门进。”

“从哪儿进?”

“从这儿。”月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条线,“天衍宗总坛的地下,有一条暗河。暗河从山腹中穿过,连通地牢的排水系统。暗河的水位每年冬天会下降,露出一个洞口。从洞口进去,可以直达地牢的最底层。”

“冬天?现在是什么季节?”

“初冬。再过半个月,暗河的水位就会降到最低。”月看着他,“你有半个月的时间准备。”

“怎么进去?”

“潜水。暗河的水很冷,冷得能冻死人。而且暗河里有一种水兽,叫寒螭,专吃活人。你要在冰冷的水里游过百丈的距离,还要躲开寒螭的攻击。”

林无道想了想:“我能做到。”

“我知道你能做到。”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,“这是避水丹。含在嘴里,能在水下呼吸半个时辰。也是驱寒丹,能让你在冰水里不被冻死。”

林无道拿起瓷瓶,收好: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——你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。”月看着他,“救了人之后,你不能从原路返回。暗河的水位上升很快,你进去的时候是低水位,出来的时候可能就是高水位。你得从正门出来。”

“正门?”

“对。所以需要有人在正门制造混乱,把守卫引开。”月指了指自己,“我去。”

“你一个人?”

“暗影殿在天京城里有一百二十三个暗桩。我一声令下,他们都会动。”

林无道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帮我?”

月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银色的眼睛被刘海遮住了:“我说过了,我欠风无痕的命。”

“不只因为这个。”

月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那道从眼角到嘴角的疤痕上,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石像,冷硬、孤独。

“因为我也恨天衍宗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,“我娘是凡人。我爹是天衍宗的长老。我娘是他买来的炉鼎,用完了就扔了。我从小在天衍宗长大,看着那些仙人把凡人当牲口一样使唤。我恨他们。恨到骨子里。”

林无道没有说话。

“我十五岁那年,杀了我爹,叛出了天衍宗。”月抬起头,银色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,“暗影殿收留了我。风无痕救了我。他跟我说,恨不是错,但光有恨不够。得有本事。”

“你有本事。”

“还不够。”月看着他,“你也是。”
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
然后林无道站起来:“半个月后,暗河水位最低的那天,我去救人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林无道翻窗户出去的时候,月忽然叫住他。

“林无道。”

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
月坐在窗边,月光照在她身上,银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“你小心。”她说。

林无道点了点头,翻出了窗户。

回到客栈的时候,楚天河正急得在屋里转圈。看到林无道从窗户翻进来,他差点叫出声。

“你去哪儿了?我差点去找你了!”

“去见了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月。”

楚天河愣了一下:“暗影殿那个月?”

“嗯。她会帮我们。”

楚天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叹了口气:“师弟,你知不知道,暗影殿的人不能随便信?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“她没有骗我。”林无道坐到床上,把避水丹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,“半个月后,暗河水位最低的时候,我从暗河潜入天衍宗总坛。月在外面制造混乱,吸引守卫的注意力。我进去救灵儿。”

楚天河看着桌上的瓷瓶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师弟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
林无道看着他:“因为你是我师兄。”

楚天河的眼眶红了,别过头去,不让他看到。

“师兄,”林无道说,“你早点休息。半个月后,有一场硬仗。”

楚天河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
林无道一个人坐在屋里,把剑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

剑心的火在烧,不旺,但很稳。像一盏灯,在黑暗中亮着。

他想起月说的话——“你太直接了。”

也许吧。但在这个世界上,弯弯绕绕的话说得太多了。仙人们说“灵气税”是“福分”,说“炉鼎”是“恩赐”,说“奴役”是“庇护”。每一个字都是假的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冠冕堂皇。

他不说假话。也不会说。

他要做的事,很简单——救人,杀人,然后回家。

窗外,月亮慢慢地往西边走,把天边染成一片银白。

林无道睁开眼睛,看着月亮。

半个月。他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准备。

这半个月里,他要做三件事。

第一,练剑。他的第二剑还不够快,不够准,不够狠。面对天衍宗总坛的金丹、元婴仙人,他只有一击的机会。一击不中,就是死。

第二,练水。他从小在山里长大,会游泳,但不擅长潜水。暗河的水冷得像冰,还有寒螭。他得在半个月内,让自己的身体适应冰冷的水。

第三,练心。天衍宗总坛不是天衍宗外门。那里的仙人更强,禁制更多,守卫更严。他不能慌,不能乱,不能有任何犹豫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夜风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纵身翻出窗户,落在客栈的院子里。

院子里有一口水井。他走到井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井水很深,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

他把避水丹含在嘴里,然后纵身跳进了井里。

水很冷。

冷得像刀子在割肉。

林无道咬着牙,往下潜。井水越来越冷,越来越暗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冰冷的水包裹着他的全身,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。

他在水里待了多久,他不知道。可能是一炷香,可能是半个时辰。等他爬出井口的时候,嘴唇是紫的,手指是僵的,浑身都在发抖。

但他笑了。

因为他在水里待了半个时辰。没有换气,没有浮上来,一直在水下。

避水丹管用。他的身体,也在慢慢适应冰冷的水。

他回到屋里,换了身干衣服,把剑放在枕边,躺下来。

明天,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