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军训(1 / 1)

九月的太阳毒得厉害。

江城大学的操场铺着深绿色的人工草皮,被晒了一整天后,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隔着胶粒往脚掌上传热。

陆呦呦站在法学院的方阵里,穿着统一发的迷彩服。

衣服尺码偏大,裤腿在脚踝上方堆了一圈褶,帽檐压得很低,还是挡不住从西边斜过来的日头。

汗从鬓角往下淌,流过颈侧,钻进迷彩服的领口里。

布料被汗浸透了一片,贴在后背上,深一块浅一块的。

教官姓孙,个子不高,嗓音却亮得能让整个操场的学生听到。

“都站直了,肚子收进去,腿并拢。”

陆呦呦挺直腰板,脚后跟绷得发酸。

她的体力不算好,站军姿二十分钟后,小腿肚就开始发酸发胀。

旁边站着的是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,晒得鼻尖发红,嘴里念叨着要死了要死了,声音压得很低。

陆呦呦没有出声,她的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,扫了一眼远处的跑道。

隔了三个方阵的位置,陈泠的身影原本应该出现在计算机系的队列里。

但陈泠今天没来。

昨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,陈泠接了一个电话。

她站在阳台上,背对着房间,声音压得很低,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。

项目,导师,明天开始。

挂了电话,陈泠走回来,靠在陆呦呦的书桌边上。

“军训我可能去不了了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导师有个项目急着用人,点名要我。”陈泠手指正把玩着硬币,“可能要十几天。”

陆呦呦歪着头看她。

“那姐姐要住实验室吗?”

“嗯,那边有休息室。”

陈泠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陆呦呦的脸上滑到脖颈,又滑到锁骨的位置。

她指尖碰了碰陆呦呦搭在椅背上的手指。

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知道啦。”

陆呦呦笑了笑,把手缩回去,去够桌上的护手霜。

陈泠的手指悬在椅背的扶手上,停了一秒,才收回去。

现在。

操场上的方阵里没有陈泠,宿舍的室友们也各自分散在不同院系的队列里。

赵雨桐在财管那边,宋晚棠在新闻系,叶斯年在传媒系,林玥在生物系。

陆呦呦一个人站在法学院的方阵里,周围都是不认识的脸。

太阳从头顶正上方压下来。

“稍息。”

教官的口令打断了她的走神。

方阵松了一口气,有人偷偷活动脚踝,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陆呦呦趁着间隙,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让风透进来一点。

“全体注意,现在练习齐步走,第一排先走,其他排跟上,注意步幅和摆臂。”

队列开始移动,陆呦呦跟着迈步,左手右脚的节奏她倒是记得住。

但她体力确实不太行。

齐步走了三圈之后,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。

视野里的草皮绿色有一瞬间晃了一下,变得很亮。

不对劲。

她的嘴唇发干,太阳穴跳得很厉害。

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怎么出了,皮肤表面干热。

“报告。”

陆呦呦举手,声音比平时弱了一些。

教官看过来。

“我有点不舒服。”

“出列,去旁边休息。”

陆呦呦走出队列的时候脚步有点飘。

她往操场边上的阴凉处走了几步,刚走到那棵银杏树底下,脚下一软,膝盖往前弯。

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手掌不算大,但力气很稳,从肘弯的位置托着她,指尖刚好卡在迷彩服袖口的褶皱里。

“别硬撑着,先坐下。”

声音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柔和。

陆呦呦偏头。

扶她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,外面套了件防晒服没拉起来。

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刘海别在耳后。

脸型偏圆,但五官长得很舒服,尤其是一双眼睛,弯起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亲和力。

年纪看着二十七八,但笑的时候眼尾有细纹,反而更显温柔。

胸口挂着一张工作牌。

法学院辅导员,温晚。

“你是哪个班的?”

温晚把她扶到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好,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。

“导员好,我是法学三班的,陆呦呦。”

温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瓶藿香正气水和一小包纸巾。

“额头很烫,有点中暑的迹象。”

她拧开藿香正气水的瓶盖,倒在纸巾上,递到陆呦呦手里。

“先擦擦太阳穴,我去给你倒杯温水。”

陆呦呦接过来,那股浓烈的药味扑了满脸。

鼻子皱了一下。

温晚看到了她的表情,笑了。

“味道是不好闻,但是管用。”

温晚转身去旁边的休息区找水。

她走路的姿势很利落,帆布包的带子斜挎在肩上,背影干练。

陆呦呦拿着纸巾按在太阳穴上。

药水凉飕飕的,刺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
视线跟着温晚的背影移动了一下,落在她从包里掏保温杯时露出的手腕上。

白色的防晒服袖口往上滑了一截。

手腕内侧有一道淤青。

不是蹭到桌角那种小淤青,颜色发黄发紫,边缘不规则,很大一块。

陆呦呦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
温晚倒完水,走回来的时候,袖口已经拉回了原位。

“来,喝点水。”

她把保温杯递过来。

陆呦呦双手接过,低头小口小口地喝。

“你体质偏寒是吧?手心没什么汗。”

温晚蹲在她面前,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位置。

“嗯,从小体质不太好。”

温晚点了点头,收回手。

“军训期间注意补水,不要硬撑,你的情况我去跟你们教官说一声,今天先休息。”

陆呦呦抬起头看她。

温晚的眼睛弯着,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关切。

不是那种我是你导员所以关心你的感觉,更像是家里的姐姐看到弟弟妹妹不舒服时本能的心疼。

“谢谢导员。”

温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“叫我温姐就行,导员两个字太老气了。”

她朝操场那边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陆呦呦一眼。

视线在陆呦呦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
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她的五官里辨认另一张脸。

“你长得……”

温晚嘴唇动了动,没说完。

“嗯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温晚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陆呦呦靠在长椅上,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。

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,她的指尖在水雾上划了一道,露出杯子本来的银色。

操场上传来教官的口令声和学生齐步走的脚步声。

陆呦呦靠着椅背,帽檐遮住了半张脸。

手机在迷彩裤的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她摸出手机,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。

【五哥】:听说你中暑了?

陆呦呦盯着那行字。

军训才一个多小时,他就知道了?

她没有回复,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。

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筛下来的光斑落在她的迷彩服上,一晃一晃的。

远处的教学楼顶层窗户后面,一个身影站在阴影里。

陆北辰把手机收进裤兜,指尖上的墨玉戒指在窗框边沿磕了一声。

他看着操场边的那棵银杏树底下,坐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
旁边蹲着的那个女辅导员,刚才拉她手的动作,他看得很清楚。

陆北辰的拇指在戒指内壁上转了一圈。

他的呦呦为什么在哪里都会受到关注?

看来他该加快进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