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天,苏小蔓约陈元良见面,是在临海市东江区的那家面馆。还是老位置,靠窗,能看到街上的法桐树。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,坐在那里,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。面馆老板认识她,问她吃什么,她说等人。老板又问喝什么,她说白开水。白开水端上来了,她没喝,看着杯子里的水发呆。水是透明的,杯子是透明的,桌面是白色的,她的脑子是空的。
陈元良到的时候,她已经坐了四十分钟。他推门进来,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工装裤,脚上是黑布鞋,跟以前一样。但苏小蔓看着他,觉得他不一样了。不是衣服,不是头发,不是脸。是说话的方式。以前他说话很直,像石头砸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现在,他的声音多了一层东西,像石头扔进了水里,咕咚一声,然后有涟漪。
“让你等很久了?”他微笑坐下来。
“没有。刚到。”她叫老板来,点了两碗面。一碗牛肉面,一碗酸辣面。酸辣面给他,多放醋,加一个煎蛋。她还记得他的口味。面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,汤是酱色的,面条白白的,上面飘着葱花和辣椒油。她搅了搅碗里的面,没有吃。
“元良,你在龙虎山遇到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。就是学了点东西。”
“学了什么?”
“天星择日、紫微斗数、奇门遁甲。”
“听起来很厉害。谁教你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一个师姐。”
苏小蔓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她把面条挑起来,又放下去。面已经凉了,糊成一团。“师姐?你在龙虎山还有师姐?”
“嗯。她是守山人。我爷爷教过她。她教了我很多东西。”
“她多大?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漂亮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漂亮?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低下头,把面吃完了。汤也喝了。面凉了,不好吃。汤也凉了,有点腥。但她都吃完了,一口不剩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给你。你瘦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看着他,他低着头吃面。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干净。但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的眼睛很沉静,像深山里的潭水。现在,潭水下面多了一层东西。像月光。
“元良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喜欢她?”
他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她是我师姐。”
“师姐也是女人。”她看着他。“你从龙虎山回来之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不是学了什么新东西,是心里有了人。心里有人了,眼神就不一样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,瞪着眼睛看着她。‘你会看面相’.
‘’直觉嘛。她微笑着掩饰尴尬。
然后2人随便聊了聊去龙虎山的情况。面馆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街上的法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在说话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站起来。“面钱我付了。”
“小蔓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容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“你好好吃饭。别太瘦了。”
她走出面馆,站在街上。路灯亮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瘦。她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。透过玻璃窗,她看到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面。他没有吃,就那么看着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这一次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,苏小蔓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。他的脸,他的眼睛,他的声音。他说“师姐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很柔,像他从来没有用过的语气。他看师姐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?她不知道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裂缝,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,像一道闪电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他的手。粗糙的,指节凸起的,虎口有薄茧的手。那双手给她正骨的时候,很轻,很柔,像在摸一件瓷器。
那双手从口袋里掏出大白兔奶糖的时候,很快,很利落,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。他有没有用那双手摸过师姐的头发?她不知道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面镜子。她看着月亮,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你也是好人。”好人。就两个字。他说师姐的时候,说了很多。他说师姐是守山人,说师姐教了他很多东西,说师姐等了他二十年。他说师姐的名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很柔,像怕惊动什么。
她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到耳朵里,痒痒的。她没有擦。让它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