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结束后的黑暗笼罩下来。

林叶坐在主控工作室里，没动。

外面，蓝星上那些会议、争吵、恐慌，都跟他没关系了。

面甲无声滑开。

面甲无声滑开，露出他的脸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睛看着前方虚空，焦点有点散。

手指在控制台光滑的面上敲了又敲。

一下，两下。

他在想事。

想刚才说的“先下手为强”。

想4.2光年外那个红色的点。

想现在手头这些东西，破晓级，鲲鹏运输舰，天宫星港……

不够。

远远不够。

五十八年的航程，他等不起，太久了！

赌别人是善意的？赌别人没有其他特别手段？

这不是他的风格。

他得换个法子。

得有一种……能真正跨越光年级距离的法子。

曲率引擎！

这个念头，

在他研究破晓级战列舰负质量场发生器的时候，就埋下了。

那时候零域发生器的迭代成功，

让战舰在太空里灵活得像鱼。

他就想，既然能影响局部时空，能不能……再进一步？

能不能……把时空本身，当成“路”来走？

这是一个基于广义相对论的理论构想。

正式名称，叫“阿库别瑞曲速驱动”。

原理不复杂——不是让飞船在空间里拼命加速，

而是弯曲飞船周围的时空。

在身后创造时空的膨胀，在身前创造时空的压缩。

飞船自己，待在一个叫“曲速泡”的平坦时空区里，不受力。

整个泡，被时空结构的流动推着走。

就像冲浪。

冲浪手不划水，是海浪推着他前进。

如果海浪够快，他就能比游泳快得多。

理论上，这种推动方式，可以超越光速多倍以上。

因为限制物体速度的是时空结构本身，

而曲率引擎是在“滑动”时空结构。

1994年，物理学家米格尔·阿库别瑞在纸上证明了它数学上可行。

但也就到数学为止了。

现实里，要造出这种时空弯曲，需要一种东西。

负能量密度。

或者说，负质量。

这东西，在常规物理里，几乎不存在。

可巧了。

林叶有。

他早就搞出了负质量场技术，用在零域发生器上。

只是那时候的技术水平……还有点糙。

产生的负质量场强度、稳定性、可控性，都要差一些。

用来给战舰转向、减重还行。

用来弯曲时空搞曲速航行？

那可就差太远了。

就像用火柴想点燃湿木头。

根本不会点着。

现在呢？

几年时间过去了。

零域发生器从I型升到了III型，

体积小了，功率大了，控制精细了。

材料学从灵韵合金升到了V型，

强度、自修复能力、能量适应性都上了新台阶。

能源核心从炽阳I型到了II型，输出更稳，功率密度更高。

好像……条件成熟了一点？

他站起身，走到主控室那面巨大的观察窗前。

窗外，是月槎基地内部繁忙的景象。

通道里，运输物流如织。

远处，船坞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
这一切，都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。

从溪源村那个地下实验室，到这里的月槎基地，

到火星的火翊基地，到天宫星港……

一步一个脚印。

现在，脚印该往更远的地方踩了。

他转身。

“零。”

声音在空旷的主控室里响起，有点干。

零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浮现，就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。

她微微偏头，看着他。

【老板。】

“把‘曲率引擎’所有相关理论资料、我之前的所有笔记、

还有零域发生器从I型到III型的所有实验数据，全部调出来。”

林叶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。

【好的，老板。】

零眼中数据流平静地划过。

她没问为什么。

她知道老板要做什么。

几秒钟后，主控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区亮了起来。

无数文档、公式、图表、三维模型，

如同星光般浮现，密密麻麻，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。

理论部分在最左边。

阿库别瑞度规的数学表达式，

时空曲率张量的推导，负能量条件的物理诠释……

中间是林叶自己的笔记。

零散的想法，潦草的计算，

还有各种天马行空又被打叉的设计草图。

右边是零域发生器的实机数据。

能量输入曲线，场强分布图，

稳定性测试报告，迭代改进记录……

林叶走到这片光海中央，背着手，慢慢转了一圈。

他的目光从那些复杂的公式上扫过，

在几个关键参数上停留片刻。

又看了看自己那些早年笔记，嘴角扯了扯，有点自嘲。

那时候想法真多，但也真天真。

最后，他的视线落在零域III型的数据上。

场强峰值，比I型提升了十五倍。

控制精度，达到了原子级。

能量利用效率，从百分之十七提到了百分之四十一。

进步很大。

可还不够。

曲率引擎需要的负能量场，不是这种“温和”的场。

它需要一种……极度尖锐、极度强大、并且能精确塑形的时空扭曲。

就像一个工匠，之前只是在捏陶土，现在要雕刻钻石。

工具得换。

思路也得换。

林叶在一张座椅上坐下。

靠了进去，闭上眼睛。

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
脑子里，公式、数据、图像，像走马灯一样转。

阿库别瑞度规里，那个决定曲速泡形状的关键函数……

负能量密度的分布要求……

维持曲速泡稳定所需的能量阈值……

还有最麻烦的——启航和停泊时的时空衔接问题。

不能一头撞进扭曲时空里，也不能从扭曲时空中硬生生拽出来。

那样的话，飞船和里面的一切，会被时空应力撕成最基本的粒子。

得平滑。

像船入水，水载船，船出水，水复平。

难。

林叶睁开眼，眼睛里有点血丝。

但他眼神很亮。

那种看到难题时，混合着兴奋和专注的光。

“零。”

【在。】

“以零域III型为起点，设计第一代曲率引擎。”

林叶说，手指在空中虚划，

勾勒出一个更复杂、更凌厉的轮廓。

“项目代号：银梭。”

“核心目标：基于阿库别瑞度规，研发实用化曲率引擎。”

“优先级：最高。”

“抽调月槎基地、火星火翊基地所有相关领域的最优资源和计算力。”

“我要在最短时间内，看到可行性方案和突破路径。”

他的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