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断粮(1 / 1)

第九天的清晨,李俊生是被一阵骚动惊醒的。

“打起来了!打起来了!”张大的声音从营地东边传来,带着明显的慌张。

李俊生猛地坐起来,小禾被他惊醒,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声“哥哥”。他把小禾按回被窝里,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东边——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,推推搡搡,骂声不断。

“让开!”他拨开人群,挤了进去。

中间的空地上,马铁柱和一个他不认识的溃兵正扭打在一起。马铁柱的嘴角破了,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;那个溃兵的鼻子在流血,半边脸肿了起来。两个人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着对方,周围的人有的在拉架,有的在起哄,场面一片混乱。

“住手!”李俊生厉声喝了一声。

没有人听。马铁柱和那个溃兵继续扭打,拳拳到肉,闷响声让人牙根发酸。

“我说住手!”李俊生提高了声音,但在这群杀红了眼的大老粗面前,他的声音像是往暴风眼里扔了一颗石子。

然后陈默动了。

他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人群,一手抓住马铁柱的后领,一手抓住那个溃兵的腰带,猛地一发力——两个人被他硬生生地分开了。马铁柱踉跄着退了三步才站稳,那个溃兵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
陈默站在两个人中间,面无表情。

“先生说了住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。不是因为怕他——虽然确实有人怕他——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不容置疑的气势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李俊生走上前,目光在马铁柱和那个溃兵之间来回扫视。

马铁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指着那个溃兵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这个王八蛋偷粮食!老子亲眼看到的!”

“我没偷!”那个溃兵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但嘴硬得很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多拿了一份!我三天没吃东西了,多拿一份怎么了!”

“多拿一份?”马铁柱的声音更大了,“先生定下的规矩,每人每天一份,谁都不能多拿!你多拿一份,就有人少拿一份!那个少拿的人怎么办?饿死?”

“那是你们的事!”溃兵梗着脖子,“老子跟你们走,是为了活命,不是为了饿死!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李俊生打断了马铁柱的话。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个布包——那是在扭打中掉落的,里面裹着几块干粮和一小把盐。他打开布包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个溃兵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赵……赵大。”

“赵大,你多拿了几块干粮?”

赵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目光躲闪着:“三……三块。”

“三天没吃东西了?”

“真的!三天!从昨天开始,我就只喝了一碗稀粥,连半饱都算不上!”

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身,把手里的布包递还给赵大。

“这几块干粮,你留着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马铁柱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着合不拢;张大站在人群里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“先生你是不是疯了”;连陈默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。

“先生!”马铁柱急了,“不能开这个头啊!如果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多拿,我们的粮食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俊生抬手制止了他,“赵大多拿粮食,违反了规矩。该罚。但他三天没吃东西,也是事实。我们的粮食确实不够,每个人都在饿肚子。这不是赵大一个人的问题,是所有人的问题。”

他转过身,面对围观的七十几个人,提高了声音:

“各位!我知道大家都很饿。我知道我们的粮食不多了。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偷粮食、抢粮食,解决不了问题。你多拿一份,就有人少拿一份。那个少拿的人,可能是你身边的兄弟,可能是那个走不动的伤员,可能是那个才七八岁的小女孩。你们愿意看到他们饿死吗?”

人群里没有人说话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别过了脸。

“我们现在的粮食,按照每人每天一份的标准,还能吃两天。两天之内,我们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。找不到,大家一起饿。找得到,大家一起吃。”

他看着赵大,声音放低了一些:

“赵大,你多拿的三块干粮,我可以不追究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如果下次再犯,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。”

赵大低着头,脸上青一阵红一阵。他攥着那个布包,手指关节发白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——他把布包放回了地上。
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不拿了。”

李俊生看着他。

“我错了。”赵大说,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先生说过的规矩,我听了,但我没当回事。我……我只是太饿了。但先生说对了——我多拿一份,就有人少拿一份。我不能为了自己活,让别人死。”

他抬起头,脸上有一道被马铁柱拳头打出来的淤青,但他的眼神很坦诚。

“先生,你罚我吧。”

李俊生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弯腰从布包里取出两块干粮,递给他。

“这两块你拿着。第三块,算作罚的,充公。”

赵大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干粮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先生。”

马铁柱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。他看着李俊生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
人群散开了。李俊生站在原地,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东西——管理七十六个人的疲惫。在现代,他是国防大学的教员,手下最多管过十几个研究生。现在,他要管七十六个饥肠辘辘、满身伤疤、各有各的脾气的古代溃兵。没有制度,没有规则,没有法律,只有他一个人定下的几条简单的规矩。

而这些规矩,在饥饿面前,脆弱得像纸。

“先生。”陈默走到他身边,声音很低,“你做的是对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俊生苦笑了一下,“但对的,不一定能活下去。”

“能。”陈默说,“你做的每一件对的事,都是在给这些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有了理由,他们就能撑下去。”

李俊生转过头,看着陈默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?”
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默默地走到营地边缘,靠在一块石头上,继续守他的夜。

那天上午,李俊生把独眼龙叫了过来。

独眼龙——他叫韩彪,原来在成德军当了个小校,手下管着百来号人。打了败仗之后,队伍散了,他带着几十个人在山里转了半个月,死了将近一半。

“韩校尉,”李俊生用了一个让韩彪很受用的称呼,“这附近有没有大一点的镇子?能买到粮食的那种?”

韩彪想了想:“往西南走大约三十里,有个镇子叫柳河镇。以前挺热闹的,有集市,有粮铺。但现在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兵荒马乱的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“柳河镇。”李俊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,“除了柳河镇,还有别的地方吗?”

“再远一点,大约六十里,是相州。相州城大,肯定有粮食。但相州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——之前是后晋的地盘,但契丹人打过来了,说不定已经换了旗。”

李俊生点了点头。六十里,以他们现在的速度,至少要走三天。而且相州是座大城,城门口肯定有守军盘查,他们这七十六个衣衫褴褛、手持兵刃的人,根本进不去。

柳河镇是唯一的选择。三十里,一天半的路程。如果能从镇子里搞到粮食,他们就能撑到邺都。

“去柳河镇。”李俊生做出了决定,“今天出发,争取明天中午之前到。”

“先生,”韩彪犹豫了一下,“如果柳河镇也空了怎么办?”

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就继续往前走。总有办法的。”

韩彪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
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出发了。

七十六个人,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。伤员们被放在用树枝和破布做成的简易担架上,四个人抬一个,走得慢但稳。刘三——那个被截肢的伤兵——躺在一副担架上,脸色苍白但清醒着。他的烧退了,伤口没有继续恶化,这是一个好兆头。

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,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,无聊地甩来甩去。

“哥哥,”她忽然问,“我们什么时候能到?”

“快了。”李俊生说,“再过一天半。”

“一天半是多久?”

“就是……太阳再升起来两次,再落下去两次。”

小禾歪着头想了想:“那好长啊。”

“还好吧。你睡两觉就到了。”

“那我不睡了。”小禾认真地说,“我一睡觉,时间就过得更慢了。”

李俊生忍不住笑了。

队伍行进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。韩彪的溃兵们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,但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——柳河镇,有粮食——他们的脚步变得有力了。马铁柱带着他的人在队伍两侧警戒,张大走在最前面探路,陈默走在最后面断后。

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但李俊生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。

粮食。粮食只够两天了。如果柳河镇没有粮食,或者粮食不够,他该怎么办?

他掏出笔记本,在行进中潦草地写下几行字:

“第九天。粮食危机爆发,有人偷粮食,被我压下去了。目标柳河镇,三十里,希望那里还有粮食。如果没有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没有继续写下去。

如果没有,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中午时分,队伍停下来休息。

李俊生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,张大从前面跑了回来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慌张,也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……困惑。

“先生,前面有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一个女人。”张大的声音有些古怪,“在路边坐着,旁边躺着一个老人。看着像是……像是走不动了。”

李俊生站起身,跟着张大走到了队伍前面。

河床的路边,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坐着一个年轻女人。她大约二十三四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来,脸上有灰尘和疲惫的痕迹,但掩不住清秀的轮廓。她的身边躺着一个老人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瘦得皮包骨头,面色潮红,嘴唇干裂,显然在发高烧。

女人的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药箱,药箱打开着,里面有一些草药和布条。她的手上有草药和血迹的痕迹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但指尖有厚厚的茧——那是常年研磨草药留下的痕迹。

一个大夫。

李俊生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这个判断。

那个女人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很好看——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漂亮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沉静的光。像是深秋的湖面,平静但深邃。

她和李俊生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瞬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她问。声音轻柔,但不柔弱。在这个乱世里,一个女人独自在荒山野岭中行走,需要的不是柔弱,是比男人更坚韧的东西。

“路过的。”李俊生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那个老人的状况。高烧,脱水,右腿有一道旧伤,已经感染了。情况不太好,但比陈默当初的状况轻得多。

“你父亲?”

“是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在逃难。他走不动了,我陪他在这里歇一会儿。”

“你们要去哪里?”

“往南。听说南方不打仗。”

李俊生沉默了一下。南方不打仗?南方也在打仗。南唐、吴越、南汉、荆南——各个割据政权之间打来打去,和北方没什么区别。但这个女人显然已经走投无路了,任何一点希望都是她走下去的动力。

“你父亲的情况不太好。”他说,“伤口感染了,需要清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女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父亲,“但我没有药了。能用的草药都用完了。”

李俊生犹豫了一下,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酒和盐——这是他留着备用的,本来打算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。

“用这个。”他把酒和盐递过去,“酒清洗伤口,盐水补充水分。”

女人接过酒壶和盐包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在他的抓绒衣上停留了一瞬,又在那个奇怪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,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。她只是低下头,开始熟练地处理父亲的伤口。

她的手法很专业。不是那种速成的、粗糙的包扎,而是真正懂医术的人才会有的细致和准确。她用酒清洗伤口,用盐调了淡盐水喂给老人喝,从药箱里找出最后一点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,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。

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。李俊生在旁边看着,一言不发。

“你是大夫?”他问。

“家父是郎中。”女人说,“我跟着学了几年。”

“你父亲以前是郎中?”

“是。在相州开了一家医馆。契丹人来了,医馆被烧了,我们就逃出来了。”

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。但李俊生注意到,她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。

“你一个人带着父亲走了多久了?”

“半个月。”

“半个月。”李俊生重复了一遍。一个女人,带着一个生病的父亲,在乱世里走了半个月。没有粮食,没有药品,没有任何依靠。他无法想象这半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。

“你一个人,不害怕吗?”他问。

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温润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——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、最后的倔强。

“害怕。”她说,“但害怕也要走。我不管他,他就真的没人管了。”

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“跟我们一起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去柳河镇,然后去邺都。那里有粮食,有药,有安全的地方。你和你父亲跟我们一起,至少不用一个人担惊受怕。”

女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里有审视,有警惕,但更多的是一种……试探。像是在判断,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她问。

“一个……逃难的。”李俊生说,“和你一样。”

“逃难的不会带着这么多人。”她的目光扫过李俊生身后那七十六个人——那些衣衫褴褛、手持兵刃的溃兵,“你是当兵的?”

“不是。我只是一个……暂时带着这些人的人。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给父亲整理衣襟。

“我叫苏晚晴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“李俊生。”

“李公子,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你不认识我们,不知道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。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
李俊生愣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,他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。张大问过,陈默问过,马铁柱问过,韩彪问过。每一次,他的回答都不一样。但每一次,答案的核心都是一样的。

“因为你父亲受伤了,你能治,但你没有药了。”他说,“我有药——虽然不多了——但我可以帮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苏晚晴看着他,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那是李俊生第一次看到她笑。很淡,很轻,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的那一抹光。

“谢谢你,李公子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

李俊生站起身,转身对张大说:“安排两个人帮忙抬一下这位老人家。小心点,他经不起颠簸。”

“明白。”张大转身去安排。

苏晚晴站起来,背起药箱,默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。

她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。

陈默从队伍最后面走过来,站在李俊生身边,看着苏晚晴的背影。
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这个女人不一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的手上没有茧。除了指尖——那是磨药留下的。她不是干粗活的人。”

“她是郎中的女儿。在相州开医馆的。”

“相州。”陈默重复了一遍,“相州离邺都不远。她一个人带着生病的父亲走了半个月,从相州走到这里。”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这个世道,能活下来的人,都不简单。”

李俊生转过头,看着陈默。这个杀手,这个从六岁就被世界抛弃的人,这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——他说“能活下来的人都不简单”,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有一种奇异的重量。

“走吧。”李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还有很长的路。”

队伍继续前进。

苏晚晴走在队伍中间,她的父亲被放在一副担架上,由两个溃兵抬着。她不时地走到担架旁边,给父亲喂一口水,掖一下被角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

小禾坐在李俊生的肩膀上,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女人。

“哥哥,那个姐姐是谁?”

“一个大夫。苏姐姐。”

“她好漂亮。”小禾说,歪着头想了想,“比村口卖豆腐的王婶还漂亮。”

李俊生忍不住笑了:“你见过几个漂亮的人?”

“就见过王婶。”小禾认真地说,“现在加上苏姐姐。”

李俊生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但他注意到,苏晚晴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——不是刻意的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头微微昂着,即使穿着破旧的布裙,即使脸上满是灰尘,她走路的姿态也像是在医馆里给人看病时那样——从容、笃定、不卑不亢。

这是一个在乱世中依然保持着尊严的人。

下午申时,队伍再次停下来休息。

李俊生走到苏晚晴身边,蹲下来检查她父亲的情况。老人的烧退了一些,但还在昏迷中,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。

“你父亲叫什么?”

“苏仲和。”苏晚晴说,“相州城里的人都叫他苏先生。”

“苏先生。”李俊生点了点头,“苏姑娘,你父亲的情况不算太差。伤口感染不严重,主要是体虚和脱水。如果能找到足够的粮食和药品,三五天就能恢复。”

苏晚晴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。

“你也懂医术?”

“懂一点。不太专业。”李俊生含糊地回答。

“你用的那些药……”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包上,“我从来没有见过。那是什么药?”

李俊生犹豫了一下。他知道,任何关于现代药品的解释都会引起更多的疑问。但苏晚晴是个大夫,她对药品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得多。

“是一些……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药。”他说,“很珍贵,已经用完了。”

苏晚晴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给父亲擦汗。

“李公子,”她忽然说,“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
李俊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的衣服、你的包、你的药、你说话的方式——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。”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,“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,但我知道——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
李俊生沉默了很久。

“苏姑娘,”他最终说,“有些事情,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温润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很通透的光,“你放心,我不会问。也不会告诉别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是一个好人。”苏晚晴说,“一个好人从哪里来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在做好事。”

李俊生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
这个乱世里,有太多的猜忌、太多的背叛、太多的算计。每一个人都在提防着另一个人,每一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。但这个女人——这个在乱世中独自带着生病的父亲走了半个月的女人——她选择相信一个陌生人。不是因为她天真,而是因为她看人看得很准。

“谢谢你,苏姑娘。”李俊生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苏晚晴微微一笑,“你帮了我,我信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这句话,和李俊生之前对她说的话如出一辙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
那天晚上,粮食终于见了底。

李俊生让张大把所有的食物集中起来——几把发霉的粟米、半袋干硬的干粮、一小罐腌菜、一坛酱。全部倒在一起,煮了一大锅稠粥。七十六个人,每人分到了小半碗。

小半碗。连半饱都算不上。但这已经是最后的口粮了。

所有人围坐在火堆旁,沉默地喝着粥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抱怨。每个人都知道——这是最后的粮食了。明天,如果找不到新的食物,他们就要饿肚子了。

李俊生把自己那半碗粥分了一半给小禾,另一半分给了一个病情最重的伤员。

“哥哥不饿。”他对小禾说,“你多吃点。”

小禾捧着碗,看着李俊生,眼眶红了。

“哥哥骗人。”她说,声音小小的,“哥哥的肚子在叫。我听到了。”

李俊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那哥哥的肚子不太听话。别管它,你吃你的。”

小禾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。她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。喝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来,把碗递给李俊生。

“哥哥,你也喝一口。”

“哥哥不——”

“就一口。”小禾固执地举着碗,“你不喝,我也不喝了。”

李俊生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接过碗,喝了一小口。粥已经凉了,稀稀的,几乎没有什么味道。但在那一刻,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。

“好了,哥哥喝了。你继续吃。”

小禾接过碗,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
苏晚晴坐在不远的地方,看着这一幕。她的手里也捧着一碗粥,但她没有喝——她把粥喂给了父亲。苏仲和醒了,虽然还很虚弱,但能勉强吞咽了。他一勺一勺地喝着粥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活人的光彩。

“晚晴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,“这是哪里?”

“爹,我们在路上。有好心人收留了我们。”

“好心人……”苏仲和的目光缓缓转动,落在李俊生身上,“那个人……是谁?”

“他姓李,叫李俊生。”

“李俊生……”苏仲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好名字。俊才生於乱世……希望他能活下去。”
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继续给父亲喂粥。

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飞上夜空,和星辰融为一体。

李俊生坐在营地最高处,俯瞰着这七十六个人。他们有的在喝粥,有的在低声说话,有的已经睡着了。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明暗交替,像是一幅古老的油画。

他掏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:

“第九天。粮食彻底没了。今天每人只分了小半碗粥,明天开始就要饿肚子了。苏晚晴加入了我们。她是相州的郎中,带着生病的父亲逃难。她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——她看出来了。但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告诉别人。她说因为我是好人。好人从哪里来不重要,重要的是在做好事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
“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柳河镇可能有粮食,也可能没有。如果有,我们就能活下去。如果没有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但我必须走下去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这七十六个人。他们跟着我,是因为相信我能带他们找到活路。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。

月光很淡,云层很厚,看不见星星。远处的黑暗中,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。

“先生。”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该睡了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睡不着也要睡。”陈默走到他身边,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倒下了,这七十六个人就散了。”

李俊生苦笑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?”
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李俊生身边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
两个人并肩坐在黑暗中,看着营地里渐渐熄灭的火堆。

远处,苏晚晴还在给父亲喂粥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
李俊生看着她,忽然觉得——在这个满是血污和死亡的乱世里,这个女人的存在,像是一盏灯。

很小,很弱,但足够亮。
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睡觉。明天还有很长的路。”

他走回自己的位置,在小禾旁边躺下。小女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小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角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明天,柳河镇。希望那里还有粮食。

如果没有……

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
黑暗笼罩了一切,但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。

那是黎明前的光。

很远,但确实在亮着。
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