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宗的山门比破晓想象中更朴素。
没有雕梁画栋的牌坊,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,只有两座光秃秃的石峰对峙而立,中间夹着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石阶,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,每一级都带着深浅不一的凹痕,那是无数慕剑者留下的脚印痕迹。
守山弟子验过柳如烟的亲笔信,又用一面铜镜照了破晓三遍,才放他进去。
那铜镜不知是什么法宝,照在身上时,破晓感觉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都被看透了,丹田里那丝残留的寒气甚至微微躁动了一下。
“客卿长老的待遇,比照内门长老。”引路的执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面容冷硬,说话像崩豆子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每月灵石五十枚,丹药若干,洞府一座,仆役两名。若是出务,另有酬劳。”
破晓跟在他身后,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。
剑宗的山门内处处清幽,没有琼楼玉宇,只有一座座依山而建的青石院落,错落在松柏之间。偶尔能看见几个白衣弟子在林间练剑,剑光如雪,却悄无声息。
“本宗规矩,客卿长老不必参与宗门日常事务,只需在掌门召唤时出面即可。”执事在一座院落前停下,推开门,“这是破……长老的洞府。”
执事对这位客卿长老的姓氏有点叫不习惯,姓破的人太罕见了。
破晓用回了自己的本名,在两百年前的今天,又有谁会认识后世大名鼎鼎的破晓?
院子不大,三间石屋,一个天井,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梅树,花期已过,只剩满树苍翠的叶子。
角落里有一口井,井口冒着丝丝白气,是口灵泉。
破晓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还算满意,比起缥缈峰的大殿,这里简陋得多,但胜在清净。
他不需要仆役,便让执事把人撤了。
“丁掌门何时召唤我?”他问。
此时的剑宗掌门尚不是水无涯,而是丁剑来。
“掌门在闭关,三日后出关。”执事递过来一块玉牌,“这是客卿长老的信物,持此牌可在宗门内自由行走,禁地除外。另外,掌门说,破……长老若是有暇,可以去剑林外林看看,那里有几柄无主灵剑,或许合你心意。”
破晓接过玉牌,摩挲了一下,上面刻着一个“客”字,背面是一柄小剑的纹路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执事走后,破晓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
阳光透过梅树的叶子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他取出春意断刃放在膝盖上,刀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干涸的河床,又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破晓先把洞府收拾了一遍,石屋里只有一张石床、一张石桌、一个蒲团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破晓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床被褥铺在石床上,又拿出几本书放在石桌上,算是有了点人气。
灵泉的水很清,带着一丝甘甜。他打了一桶水,浇了浇那棵老梅树,又用小法术给自己泡了壶茶。
茶是柳如烟塞给他的,说是百花宗去年新采的春茶,一直没舍得喝。
破晓喝了一口,茶香很淡,带着一点花蜜的甜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
他想起临行前柳如烟说的话:“丁剑来这个人,可以用,但不能信。他让你做的事,先问自己三遍为什么,再决定做不做。”
破晓放下茶杯,看着天井里的老梅树,心想:第一件事会是什么呢?
三天后,丁剑来在剑宗大殿见了他。
大殿比破晓想象中更空旷,没有宝座,没有香案,只有一柄巨大的石剑矗立在殿中央,剑尖朝下,没入地面,只露出半截剑身和剑柄。
石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散发着淡淡的光芒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石剑前,背对殿门,一身素白道袍,负手而立,听到破晓进来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: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破晓站在殿门口,没有往里走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“破晓见过掌门。”
“破晓?”丁剑来好像才知道他的新名字,“破尘之晓,好名字!”
破晓汗颜,若是丁剑来知道破晓的真正出处,还会夸赞吗?
“柳如烟还好吗?”丁剑来又问。
“不太好。”破晓眼神一黯。
说起来,无论后世今生,自己都欠百花宗太多,这个情,这个债,不知何时还清。
丁剑来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正是破晓记忆中的童子模样,甚至更显稚嫩。
破晓心里话,他和姑姑倒是一对,金童玉女,说不定两人真有故事。
丁剑来模样幼稚,但眼睛锐利如剑,看人的时候,像是在审视一柄待铸的剑胚:“你的伤好了?”
破晓没有隐瞒:“好了七成。”
丁剑来点点头,走到石剑旁,伸手抚摸着剑身上的符文:“你手里的那柄断刃,能让我看看吗?”
破晓没有犹豫,取出春意断刃,递了过去。
丁剑来接过来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,他的手指在刀身的裂纹上轻轻滑过,像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疤。
“好刀。”他忽然说,“可惜断了。”
“会修好的。”破晓带着自信,毋宁说是一种执着。
丁剑来看了破晓一眼,没有反驳,把断刃还给他:“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第一件事,去剑林,找一柄剑。”丁剑来说,“不是外林的剑,是内林的。那柄剑叫‘无妄’,三百年前,我的师兄带着它进了内林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破晓一怔:“您的师兄?”
“他叫陈渊,剑道天赋远在我之上。”丁剑来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三百年前,他感应到内林深处有一柄剑在呼唤他,便独自进去了,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”
“掌门让我去找他?”
“找他,也找那柄剑。”丁剑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递给破晓,“这里面有内林的地图,还有我师兄留下的几缕剑意。你用剑魂去感应,应该能找到他。”
破晓接过玉简,没有马上看:“内林凶险,我才是筑基初期。”
“我知。”丁剑来说,“你若不愿意,可以拒绝。三件事并非固定,客卿长老的待遇不变。”
破晓沉默了一会儿:“掌门为何要找他?三百年了,他很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
丁剑来转过身,看着那柄巨大的石剑,很久没有说话,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。
“因为他是我师兄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进去那天,答应我会回来。我答应了师父,会等他。”
破晓看着丁剑来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站在修仙界顶端的剑修,其实也是个普通人。他有放不下的人,有守不住的承诺,有无能为力的遗憾。
“我去。”破晓说。
丁剑来转过身,看着他,眼中有一丝意外,也有一丝释然:“你不问问危险有多大?”
“问了也要去,不问也要去。”破晓笑了笑,“不如不问。”
丁剑来看了他很久,忽然也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:“柳如烟没看错人。”
破晓没有接话,只是把玉简收进袖中:“何时出发?”
“随你。”
“那便明日。”
丁剑来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破晓转身走出大殿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眯起眼,看着远处的山峦,心想:剑林,我又来了。
回到洞府,破晓把玉简贴在额头上,神识探入,一幅沙盘般的影像地图在脑海中展开,标注着内林的地形、剑意分布和已知的危险区域。
地图的尽头,有一片空白,标注着三个字:陈渊止。
在那片空白深处,有几缕极淡的剑意在游荡,像是被困住的萤火虫,怎么也飞不出去。
破晓收回神识,把玉简放在石桌上,取出春意断刃,握在手心,感受着那点微弱的脉动。
“明天,我们去内林深处。”他低声说,“去找一个人,和一柄剑。那里,或许有你的碎片。”
刀身没有回应,但破晓觉得那点微光似乎跳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破晓没有睡觉,盘膝坐在蒲团上,运转无相功,让法力在经脉里慢慢流淌。丹田里那丝残留的寒气安静地蛰伏着,像一条冬眠的蛇,暂时不会醒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把断刃别在腰间,推门而出。
晨光正好,照在门外的青石小径上,照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剑林轮廓上。
破晓深吸一口气,大步朝剑林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