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0:地狱(1 / 1)

那张脸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,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一样。

白得发青,两个眼眶黑洞洞的,嘴唇红得像是刚喝过血。

邓绍汀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。

然后那张脸慢慢退后,消失在黑暗里。

邓绍汀刚松了一口气,第二张脸又来了。

这一张比第一张更吓人。

脸上全是红色的东西,顺着下巴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。

他低头一看,红的,是血。那张脸的主人张了张嘴,嘴角淌下来的红色更多了,滴滴答答的,像是嘴里含着一大口血。

邓绍汀觉得自己要疯了。

椅子跟着他一起晃,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可不管他怎么挣扎,那张脸就是凑在他面前,嘴角的血不停地往下淌。

他后来才知道,那是鸭血。

七岁的季云霜端着一碗鸭血,站在他面前,时不时往自己嘴角抹一把。

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缓一缓的时候,第三个人来了。

这次不是脸。

是一根针。

一根亮闪闪的绣花针,从黑暗中伸出来,扎在他的人中上。

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,邓绍汀疼得浑身一激灵,脑子瞬间清醒过来。

针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
黑暗中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,像是在数数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过了一会儿,那根针又伸出来了,还是扎在同一个地方。

扎。疼。清醒。

晕。扎。疼。清醒。

反反复复,不知道多少个来回。

邓绍汀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肉,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。

他后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扎了多少下,跟鸡啄米似的。

五岁的季临宸举着绣花针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
娘说了,不能让这个人睡过去,他一闭眼就得扎。

每一下都扎在同一个地方,力度刚好,把人弄醒又不会真的扎伤。

在季临宸身后,四岁的季疏桐坐在一个小板凳上,两只手托着腮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她的任务最小,也最重要。在哥哥姐姐们干活的时候,她负责加油鼓气。

“大哥好厉害。”“二姐你脸上有血,擦一擦。”“三哥你扎准一点,他又要闭眼睛了。”

每次她一开口,邓绍汀就觉得自己离疯更近了一步。

一个四岁的小丫头,看着自己亲哥亲姐折磨人,不但不怕,还在旁边加油?

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!

他不知道的是,角落里,苏烬欢一直站在那里。

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上前,看着四个孩子轮流上阵。

这些“道具”,小鬼面具、红唇、鸭血、绣花针,都是她一手准备的。

她穿越之前是幼儿园老师,每年六一儿童节都要排舞台剧,做道具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。

纸扎的人脸,画了鬼脸的灯笼,用面粉和色素调出来的假血,这些东西她闭着眼睛都能做。

她看着季临渊戴着小鬼面具从黑暗中走出来。九岁的大儿子,平时在弟弟妹妹面前是一副稳重的兄长模样,可这会儿演起小鬼来,连她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
这孩子,真有天赋。

二女儿胆子最大,让她灌鸭血她就灌鸭血,让她抹嘴角她就抹嘴角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她看着季临宸举着绣花针,一下一下地扎在邓绍汀的人中上。

她问过他怕不怕,他说怕。她又问那你还去不去,他说去,因为娘说这个人欺负咱们家,我要保护娘和姐姐妹妹。

最小的女儿季疏桐坐在小板凳上,两条小腿晃来晃去,时不时说一句加油的话。

四岁的孩子其实不太懂发生了什么,她只知道要给大家鼓劲。

苏烬欢看着这四个孩子,心里又酸又暖。

她一个现代人,连婚都没结过,突然成了四个孩子的娘,而且这四个孩子还是未来的大反派。

她让他们做的事,他们一句怨言都没有,认认真真地去做了。

一个比一个做得好,一个比一个做得像那么回事。

苏烬欢的目光落在邓绍汀身上。这个人趁着季燕青死了,跑到将军府来觊觎家产,想要霸占这个家。

她不会杀他,杀了人麻烦太多,她一个守寡的女人,拖着四个孩子,惹不起那个官司。但她也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走出将军府。

她要让他,永远记住这漫长的一夜。

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踏进将军府一步。

她不需要杀人。

她只需要让他感到恐惧就行了。

邓绍汀不知道自己被折腾了多久。

时间在那个小房间里像是凝固了,只有一张又一张的脸,一根又一根针,一次又一次的惊吓。

他只能干瞪着眼睛,看着那些脸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面前。

最后一个画面,他记得是一张小脸凑过来,离他很近很近。那张脸干干净净的,没有面具也没有血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的脸。

季疏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。

“你吓晕啦?”她问,声音软软糯糯的。

然后邓绍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再醒过来,就是在这里了。

邓绍汀坐在垃圾堆上,浑身上下臭烘烘的,后脑勺疼,人中疼,手腕疼,哪哪儿都疼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一丝光,照着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死了。

昨晚那些事情,也许不是人干的,是鬼。是季燕青派来索命的鬼。

他被那些小鬼折腾死了,然后被扔到了这里。这里是哪儿?阴曹地府?十八层地狱?

这要是地狱的话,也太臭了。

邓绍汀坐在垃圾堆里,好半天都没有动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,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
将军府,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。

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天又亮了一些。

邓绍汀慢慢从垃圾堆里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路边走。

他走了几步,腿一软,又跪在了地上。

他趴在泥地里,终于哭了出来。

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,趴在护城河外的垃圾堆旁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
可没有人听见。

垃圾处理坑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几只野狗远远地蹲着,歪着头看他。

他哭了一会儿,抹了一把脸,从地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沿着土路往前走。

不管这里是不是地狱,他都得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