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:诱人的协议(1 / 1)

深圳的冬天很少有真正的寒冷,但2013年1月26日这个周六的下午,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粘稠的、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闷。雨悦科技办公室里,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,试图驱散窗外灰蒙蒙天空带来的压抑感。

王雨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从昨晚离开香格里拉酒店到现在,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。赵天豪拍肩时留下的那种触感,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“提醒”,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
李悦坐在靠窗的工位上,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《合同法案例解析》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,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。从昨晚回来到现在,她和王雨之间的对话仅限于工作必需,但那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,反而比争吵更让人窒息。

张伟从外面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三份盒饭,塑料袋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。办公室里立刻弥漫开饭菜的味道——油腻的炒菜混合着米饭的蒸汽味。

“雨哥,悦姐,先吃饭吧。”张伟把盒饭放在会议桌上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我刚去楼下转了一圈,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……但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咱们这栋楼。”

王雨站起身,走到会议桌旁。塑料餐盒摸上去还带着温热,盖子边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。他打开盒饭,红烧肉的酱汁已经浸透了底下的米饭,形成一片深褐色的痕迹。

“先吃饭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三人围坐在会议桌旁,沉默地吃着午饭。筷子碰撞餐盒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还有空调持续的嗡鸣,构成了办公室里唯一的声响。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,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——深圳冬季少见的雷雨正在酝酿。

饭吃到一半,敲门声响了起来。

不轻不重,三下,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。

王雨放下筷子,和张伟对视一眼。李悦也停下了动作,目光投向门口。

“请进。”王雨说。
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、打着条纹领带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,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,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
“请问是王雨王总吗?”男人的声音平稳,带着训练有素的腔调。

“我是。”王雨站起身。

“您好,我是刘振业总监的助理,姓陈。”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,双手递过来,“这是刘总让我送来的合**议草案。刘总特意交代,请您仔细审阅,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。”

文件袋摸上去很厚实,边缘整齐。王雨接过,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重量。

“刘总费心了。”王雨说,“请代我向刘总致谢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陈助理微微鞠躬,“那我就不打扰了。我的联系方式在文件首页。期待您的回复。”

说完,他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了门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。

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。

王雨拿着那个文件袋,站在原地。牛皮纸的质感粗糙,边缘有些扎手。他能闻到纸张特有的、混合着油墨和胶水的味道。这份协议,昨晚还只是口头上的一个诱人承诺,现在,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、有重量的文本。

他走回会议桌,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
张伟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,眼睛盯着那个牛皮纸袋,呼吸有些急促:“雨哥,打开看看?”

李悦也放下了筷子,但她没有凑近,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雨,等待他的动作。

王雨深吸一口气,解开文件袋上的白色棉线。线绳缠绕得很紧,他花了几秒钟才解开。打开袋口,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,最上面一页用加粗的字体印着:

**《关于深圳市雨悦科技有限公司与XX连锁餐饮集团战略投资及独家合**议(草案)》**

他抽出文件,纸张在手中发出清脆的摩擦声。一共三十七页,每一页都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,页脚有页码和“机密”字样。

王雨把文件放在会议桌中央,三人围坐下来。

张伟立刻拿起前几页,快速浏览起来。他的眼睛越睁越大,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默读那些条款。几分钟后,他抬起头,脸上已经涨红,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
“雨哥!两百万!真的是两百万!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,“还有,你看这条——集团承诺每年支付不低于一百万的渠道费用和广告费!三年!这就是三百万稳定的收入!”

他指着文件上的条款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:“还有这里,注资后只占20%股权,不参与日常经营……这条件太好了!简直是天上掉馅饼!”

王雨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拿起文件,从第一页开始,逐字逐句地读。

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在纸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油墨的字迹在光线下有些反光,他不得不微微调整角度才能看清。条款的表述很专业,充满了“鉴于”、“兹”、“特此”之类的法律用语,读起来有些拗口。

他读得很慢。

投资金额:人民币两百万元整。

股权比例:20%。

合作期限:三年。

合作内容:雨悦科技App内所有餐饮类优惠频道及未来新增相关频道,须优先且独家推广该集团旗下所有品牌门店。

费用支付:集团按季度支付渠道费用及广告费,具体金额根据“合作效果评估结果”确定,保底每年一百万元。

粗略看去,确实如张伟所说,条件优厚得不像真的。两百万现金注入,能立刻解决公司眼下的资金困境——服务器费用、员工工资、办公室租金,所有这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开支,都能迎刃而解。每年一百万起的稳定收入,更是能让公司在接下来三年里,至少活下去。

但王雨的眉头,却渐渐皱了起来。

太顺利了。

顺利得让人不安。

他继续往下读。文件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张伟还在兴奋地低声念叨着什么,但王雨已经听不进去了。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。

李悦一直没有说话。

她等王雨读完前十页,才伸手拿过剩下的部分。她的动作很轻,指尖触碰到纸张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拿起文件,没有像张伟那样快速浏览,而是从第一页开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
她的阅读速度很慢,有时会停下来,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然后她会翻回前面几页,对照着看。偶尔,她会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圆珠笔,在文件的边缘空白处,画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,乌云已经完全遮蔽了天空。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,越来越近。办公室里没有开灯,光线变得昏暗,纸面上的字迹开始模糊。

张伟打开了会议桌上的台灯。

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,在文件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圆形光斑。李悦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,她的表情专注得近乎严肃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王雨已经读完了全部条款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脑海里那些条款像碎片一样漂浮着,有些地方让他觉得不对劲,但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。

“雨哥,还犹豫什么?”张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“这协议签了,咱们公司就能活下去了!两百万啊!有了这笔钱,咱们就能继续推广App,开发新功能,甚至……甚至可以考虑做你说的那个‘外卖’功能了!”
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渴望,那种濒临绝境的人看到救命稻草时的渴望。

王雨睁开眼睛,看向李悦。

她还在读。已经读到了最后几页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,红色圆珠笔在纸上画问号的频率越来越高。终于,她读完了最后一页,放下了文件。

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拿起那支红笔,翻回文件的某一页。

“这里有问题。”李悦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
王雨和张伟同时看向她。

李悦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,用红笔指着第三页第七条:“看这里,‘优先且独家推广’。协议里对这个词的定义非常模糊。”

她用笔尖点着条款下的解释文字:“‘优先’指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展示;‘独家’指在合作期限内,不得与集团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其他餐饮品牌进行类似合作。”

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张伟不解,“咱们拿了人家的钱,独家推广人家的店,不是应该的吗?”

“问题在于‘直接竞争关系’的定义权在谁手里。”李悦抬起头,目光扫过王雨,最后落在张伟脸上,“协议里没有明确什么是‘直接竞争关系’。这意味着,集团可以单方面认定——任何餐饮品牌,只要和他们的门店有重叠的客群、相似的价格区间、甚至只是卖同类产品,都算‘直接竞争关系’。”

她翻到后面一页,指着另一个条款:“再看这里,第十一条,‘渠道费用支付以季度合作效果评估结果为准’。评估标准是什么?协议里只写了一句‘由集团市场部根据行业通行标准进行综合评估’。”

“行业通行标准?”张伟愣住了。

“对,没有量化指标。”李悦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,“没有具体的用户转化率要求,没有点击量标准,没有销售额指标。什么都没有。也就是说,他们可以随时说‘效果不达标’,然后拒绝支付费用,或者只支付很少的一部分。”

张伟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
李悦继续翻页,红笔在纸面上移动,留下醒目的红色痕迹:“还有这里,第二十三页,附件三,关于‘资源投入与对等承诺’的部分。看这个小字注释。”

她把文件转向王雨,手指点着页面底部一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字:

*注:若乙方(雨悦科技)在协议签署后12个月内,App月活跃用户数未达到200万,则视为未达成基础发展预期,甲方(集团)有权启动股权调整机制。具体调整方案见附件四。*

“附件四在哪里?”王雨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
李悦快速翻到文件最后。附件四只有一页纸,标题是《股权调整及业务接管预案》。

她开始读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听者的耳朵:

“一、若触发股权调整条件,甲方有权以人民币一元的价格,收购乙方额外30%股权,使总持股比例达到50%。”

“二、若调整后六个月内,乙方月活跃用户数仍未达标,甲方有权委派管理团队接管乙方日常经营,并享有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。”

“三、若接管后一年内经营状况无改善,甲方有权以净资产评估价收购乙方剩余全部股权。”

读完了。

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,轰隆一声,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,密集得让人心慌。雨水顺着玻璃流淌下来,扭曲了窗外城市的景象。

张伟张着嘴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的手在发抖,手里的文件页边缘被捏得皱了起来。

“一……一块钱?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,“三十的股权,一块钱?还……还能接管公司?”

王雨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冷汗,从他的额头、后背、手心,同时冒了出来。衬衫的布料贴在皮肤上,冰凉粘腻。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,咚咚咚,撞击着胸腔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混合着窗外的雨声,形成一种混乱的轰鸣。

陷阱。

赤裸裸的陷阱。

用两百万做诱饵,用优厚的合作条件做伪装,真正的目的,是通过对赌条款和模糊定义,在一年内彻底控制甚至吞并雨悦科技。如果签了这份协议,公司名义上拿到了救命钱,但实际上,已经把自己的脖子伸进了绞索里。

一年时间,月活跃用户两百万。

以公司现在的增长速度,在没有任何额外资金注入、还要面对赵天豪全方位打压的情况下,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。

而一旦达不到……

公司就不再是他们的了。

王雨缓缓抬起头,看向李悦。

她正平静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没有“我早就说过”的意味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理解。红色的圆珠笔还握在她手里,笔尖在文件上留下的那些问号,像一个个鲜红的警示标志。

“你……”王雨开口,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李悦放下笔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,她的声音在这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:

“我以前在电子厂,签过很多份合同。入职合同、保密协议、加班自愿书……每一份,那些主管都会笑着说‘就是走个形式,大家都签了’。但就是那些‘形式’,规定了我们每天必须工作多少小时,规定了离职要提前多久申请,规定了工伤怎么认定——全都是对他们有利的条款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文件上:“那时候我就学会了一件事:越是看起来对你好的合同,越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尤其是小字,尤其是附件,尤其是那些用‘行业惯例’、‘通行标准’这种词糊弄过去的地方。”

“因为那些地方,”她抬起头,看向王雨,“才是真正要你命的地方。”

雨越下越大。

雨水冲刷着玻璃,发出持续的哗哗声。办公室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温暖而脆弱,像暴风雨中唯一的一点光亮。

张伟终于缓过神来,他猛地抓起那份文件,双手因为愤怒而发抖:“这……这是抢劫!这是明抢!他们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么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哽住了,说不下去。

王雨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冷汗还在流,但思维已经开始重新运转。他看向李悦,那个坐在灯光下、平静地剖析着合同陷阱的女人。

前世,她也是这样。

在他一次次被骗、一次次吃亏的时候,她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所在。但他那时候太自负,总觉得她一个电子厂女工懂什么商业,一次次忽略她的提醒,直到最后,一切都无法挽回。

而现在……

“谢谢。”王雨说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
李悦微微怔了一下。

这是冷战开始以来,他对她说的第一句,与工作无关的、带着个人情感的话。
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她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的大雨,“公司不能倒。至少,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倒掉。”

张伟把文件摔在桌上,纸张散开,铺满了桌面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,在灯光下像一张巨大的、精心编织的网。
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,“拒绝?可我们……我们需要钱啊雨哥。服务器下个月就要续费了,工资……还有阿姨的手术费……”

提到母亲的手术费,王雨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五十万。

还差三十多万。

时间,只剩下不到两个月。

压力像一座山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能乱。一乱,就真的全完了。

“协议要拒绝。”王雨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但不能直接拒绝。”

李悦看向他。

“赵天豪在看着。”王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节奏稳定,“刘振业是他的人,这份协议是他设的局。如果我们直接拒绝,他会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陷阱。那么,下一次,他会用更隐蔽、更狠毒的手段。”

“那……”张伟茫然。

“拖。”王雨说,“告诉刘振业的助理,协议我们收到了,正在仔细研究。有些条款需要进一步明确,有些地方需要修改。我们可以先就一些不痛不痒的细节进行讨论,拖时间。”

“拖时间有什么用?”张伟问。

王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向窗外的大雨。雨水在玻璃上流淌,模糊了整个世界。但在这模糊之中,某些轮廓反而变得更加清晰。

赵天豪急了。

他迫不及待地想吞掉雨悦科技,这说明什么?

说明雨悦科技的发展,已经让他感到了威胁。说明王雨选择的这条路,是对的。

也说明,赵天豪的布局,并非无懈可击。

“拖时间,”王雨缓缓说,“是为了找到反击的机会。”

他转过头,看向李悦:“协议的分析,你来做一份详细的报告。把每一个有问题的条款,每一个模糊的定义,每一个隐藏的风险,都列出来。用最专业的语言,但要让不懂法律的人也能看懂。”

李悦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“张伟,”王雨看向还在发愣的搭档,“你继续盯紧技术这边。用户数据、服务器安全,一点都不能松懈。另外……想办法,查查刘振业那个连锁餐饮集团的底细。我要知道,他们和赵天豪,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
“明白!”张伟用力点头。

王雨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雨水在玻璃上纵横交错,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。但他能感觉到,在那片模糊之后,有一双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里。

赵天豪。

我们还没完。

他转过身,看向会议桌旁的李悦。

她正在整理散乱的文件,动作细致而专注。红色的圆珠笔放在一旁,笔帽还没有盖上。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
冷战似乎还在。

但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不一样了。

“李悦。”王雨开口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以后,”王雨说,“所有合同,法务相关的事情,你来做第一道审核。”

李悦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。

然后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