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一顿夜宵,两个灵魂的无声共鸣(1 / 1)

从工作室出来,夜风凉了点儿。

延南洞的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墙头上窜过去,踩翻了一个空易拉罐,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。

韩特已经先走了。

临走前跟白时温交换了手机号,说是“方便联系”,其实白时温觉得他大概率是想留个证据。

毕竟今天被锁过喉的人,对施暴者的联系方式总会有一种“万一需要报警”的执念。

崔真理走在白恩雅旁边,到巷子口,她忽然停住:

“那个……”

白时温回头。

“我请您吃饭吧。”

崔真理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他,盯着地上的一块砖。

白时温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:晚上十点二十。

“行,正好饿了。”

旁边。

白恩雅的脸抽了一下。

她扭头看着白时温,眼神里写满了控诉。

四十分钟前,这个人刚在巷口吃完烤肉。

四十分钟。

才四十分钟啊!

她想说点什么,但看了眼崔真理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算了。

堂哥的胃,不是她能理解的领域。

……

饭店是白恩雅找的。

延南洞往里走两条巷子,拐进一条连导航都不太找得到的窄路,尽头有一家没挂招牌的小店。

门脸小得可怜,从外面看就是一扇木头门,旁边摆着两盆绿萝。

推门进去,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一点。

六张桌子,只坐了一桌。

是一对各自低头吃饭的老夫妻,谁也不跟谁说话,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。

灯光偏暗,暖黄色的,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,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。
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,头发盘着,围裙上全是油渍,看见有人进来,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:

“坐吧,想吃什么喊一声。”

白恩雅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。

“大酱汤,嫩豆腐锅,酱牛肉,凉拌橡子冻。”

白时温朝后厨喊了一声,又加了句:

“米饭三碗,多给点。”

白恩雅小声说:

“堂哥,你真的刚吃过吗?”

“那顿是赔礼的,不算。”

“什么逻辑?”

“赔礼的饭吃的是诚意,不是饱腹感。这顿才是正经吃饭。”

白恩雅放弃了。

跟这个人讨论进食的合理性,和跟一头熊讨论冬眠的必要性,难度差不多。

菜上得很快。

大酱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豆腐锅里的嫩豆腐在红彤彤的汤底里微微晃动,旁边摆着一碟切得细细的葱花和一小碗芝麻盐。

白时温先舀了一勺大酱汤送进嘴里。

烫。

他吸了口气,没吐出来,硬是咽了下去,然后眯起眼,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声。

“嗯——”

不是夸张的感叹,就是一个人被热汤暖到胃里时本能发出的那种声音。

然后他开始扒饭。

一口饭,一口汤,偶尔夹一筷子牛肉。

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,吃得很认真。

不说话,不看手机,不抬头,就是吃。

崔真理坐在对面握着勺子,面前的大酱汤冒着热气,但她没动。

因为本来就没什么胃口。

这段时间,吃饭对她来说更像是一项任务——

到点了,吃两口,活着就行。食物是什么味道,她已经很久没在意过了。

今天请客也只是想表达感谢。

只是……

对面这位,对吃饭的专注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。

像一团安静的火,不往外烧,但坐在旁边就是暖的。

过了大概半分钟,崔真理低下头,舀了一勺豆腐送进嘴里。

有些烫,但很嫩。

她又舀了一勺。

白恩雅的煎饼停在嘴边,没咬。

她注意到了。

真理欧尼在吃东西。

不是那种象征性地动两下筷子的吃,是真的在吃。

虽然速度很慢,虽然每一口之间的间隔很长,但她确实在一勺一勺地吃,偶尔还夹了一小块煎饼。

白恩雅没吭声。

她怕自己一说话,这个画面就碎了。

白时温吃到第二碗米饭的时候,崔真理忽然开口了。

“那个……白时温xi。”

“?”

“今天……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谢……“

这个字卡在嗓子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,勺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。

她这段时间听过太多话了——

“加油”、“会好的”、“你要坚强”、“别在意那些人说的”。

每一句都是善意的,可每一句都让她更累。

因为那些话的潜台词是:你现在不好,你需要变好。

而“谢谢”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就意味着她要承认自己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人。

“你不用硬说那些。”

说这话时,白时温正在把豆腐锅里最后一块豆腐捞出来搁在米饭上,然后浇了一勺汤汁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动作没停,眼睛没抬,语气和刚才点菜的时候差不多。

“照顾过别人的人被照顾一下,合情合理。”

崔真理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两秒。

然后重新动了起来。

她又舀了一勺汤。

然后是第二勺,第三勺。

中间夹了一块酱牛肉,嚼了很久,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
白时温继续对付自己碗里的米饭。

桌上安静了一阵。

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,和后厨大妈洗碗的水声。

……

老板大妈从后厨出来收盘子的时候,看了眼桌面,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
六个碟子,五个碗,一个汤锅,一个豆腐锅。

干干净净。

连汤底都没剩。

“吃得挺好啊。”

大妈笑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摞盘子。

崔真理从口袋里掏钱时,白时温却比她快一步把钞票拍在了桌上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下次你再请。”

崔真理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。

于是没说。

……

三个人走出小店。

延南洞的巷子比刚才更安静了,连猫都不叫了。

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,还有远处一点炸鸡店的油香。

崔真理重新戴上口罩,把帽子拉低。

白恩雅在旁边打了个哈欠。

“堂哥,你怎么回去?”

“走路。”

“走回家?”

“消食。”

白恩雅懒得管他了,拉着崔真理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走出几步,崔真理回了一下头。

白时温正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她们,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。

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
崔真理转回头,跟上白恩雅的脚步。

夜风把她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吹得眯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风大。

是因为吃太饱了,有点犯困。

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